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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军五日,队伍进了信州地界。

信州是临安府西边的一个州,比不得杭州繁华,但也算热闹。

官道两边都是农田,冬小麦刚返青,绿油油一片。

远处山峦起伏,近处炊烟袅袅,正是傍晚时分,村里传来狗叫声和孩子嬉闹的声音。

陆恒本不打算停留,想趁着天还没黑多赶些路。

他正想招呼沈磐传令下去,忽然看见前面官道上停着一队人马,打着官府的旗号。

那旗子上的字,他认得。

“赵”。

陆恒勒住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对面那队人也看见了他,有人骑马迎上来。

“敢问可是靖安侯陆大人?”

陆恒点头:“正是。”

那人脸上露出笑容,抱拳道:“我家大人说,请陆侯爷稍等。”

他说完拨马回去,不多时,一骑从队伍里出来,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官袍,三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陆恒一看,愣了。

那人已经策马到了近前,翻身下马,拱手笑道:“陆兄,别来无恙?”

陆恒也下了马,看着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赵文博。

当年在杭州,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论过诗,也在画舫夜宴上因为求贤令的事争执过。

那时候赵文博是杭州知府赵端的侄子,一心要走科举路,对陆恒那些离经叛道的做法颇有微词。

后来听说他进了吏部,又外放做了一段时间地方官,如今…

“赵兄这是?”陆恒看着他身上的官袍,“升了?”

赵文博笑道:“托陆兄的福,如今在文渊阁当差,正五品侍中,这次是外出办差,正好路过信州,没想到遇见陆兄。”

赵文博说着,看了看陆恒身后那两百骑,眼里露出赞赏之色:“陆兄这是进京?”

陆恒点头:“进京面圣。”

赵文博四下看了看,道:“天色不早了,前面有个驿站,不如去坐坐?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陆恒想了想,点头应了。

驿站不大,前后两进院子。

赵文博包了个雅间,让人上了茶,两人对坐。

茶是信州本地的云雾茶,清香扑鼻。

陆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赵文博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兄,说实话,当年在杭州,我是真看不惯你。”

陆恒也笑了:“我知道。”

赵文博摇摇头,叹了一声:“那时候年轻,觉得圣贤书里写的都是金科玉律,觉得做官就该按规矩来。你那些做法,什么清丈分田,什么安置流民,什么自设官职,在我眼里都是离经叛道。”

赵文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继续道:“这几年在京城待下来,见的多了,才晓得自己当年有多可笑。”

陆恒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文博放下茶盏,目光有些复杂:“陆兄知道京城现在什么样吗?主战派和求和派斗得你死我活,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弹你一道,今天称兄道弟,明天就翻脸不认人。那些规矩,那些法度,在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赵文博苦笑了一下:“我现在才明白,陆兄当年在杭州做的事,才是真正为百姓好,什么规矩不规矩,能让百姓吃饱饭,就是好规矩。”

陆恒沉默片刻,拱手道:“赵兄过誉了。”

赵文博摆摆手:“不是过誉!我是真佩服你!平乱、安民、分田、修路,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功劳?我在京城听人说,杭州百姓喊你‘陆青天’,我听了,心里是真替你高兴。”

赵文博看向陆恒,目光诚恳:“陆兄,你是个能做事的人,比我强。”

陆恒忽然觉得赵文博变了。

当年那个端着架子的赵公子,如今学会了低头,学会了自省,也学会了看透世事。

“赵兄也不差。”

陆恒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能在文渊阁站稳脚跟,不是容易事。”

赵文博苦笑:“站稳?差得远。”

两人喝了一盏茶,赵文博收起笑容,正色道:“陆兄这次进京,要小心。”

陆恒嗯了声,等他往下说。

赵文博接着说道:“京城现在暗流汹涌,李严李相虽然加封了太子少保,听着风光,其实权力被架空了;求和派那帮人,明面上对他客客气气,暗地里处处使绊子,他现在说的话,出了枢密院,没人听。”

陆恒眉头微微皱起。

赵文博继续道:“王崇古那边,你要小心,他儿子的死,虽然不是你动的手,但他把这笔账算在你头上了,这几个月,他在朝中串联,拉拢了好几个人,就等着你进京发难。”

陆恒点点头,没说话。

赵文博又道:“史昀那边,你也得防着,求和派那帮人,他如今是领头的,他表面上也许会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道憋着什么坏,要知道史昀可掌握着言路,手底下那帮御史,弹劾起人来一个比一个狠。”

陆恒眉头皱起,问道:“李相那边,还能说得上话吗?”

赵文博想了想,摇了摇头:“李相在军中还有影响力,那些武将,很多是他当年带出来的,对他还算敬重,但在朝堂上,他现在说不上话了。”

陆恒又问:“许明渊呢?”

赵文博道:“许明渊是中间派,两边都不得罪,他这个人,圆滑得很,但做事有分寸。陆兄可以拉拢他,他说话,陛下还愿意听。”

陆恒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茶喝完了,天色也暗了下来。

两人起身,走出驿站。

外面,两边的亲卫都已经准备妥当,火把点起来,照得通亮。

陆恒的二百骑和赵文博的那队人马各自列队,等着自家大人。

赵文博站在陆恒面前,看着他,忽然凑近小声道:“陆兄,进京之后,先拜码头。李相那边,许明渊那边,都要走到,银子该花就花,命比钱重要。”

陆恒闻言,心里一暖。

这人虽然变了,但昔日的情谊还在。

陆恒抱拳道:“多谢赵兄提点。”

赵文博摆摆手,笑道:“说什么谢!不过当年在杭州,我请你喝酒,你还没还我呢!这次算利息。”

两人都笑了。

陆恒翻身上马,朝他拱了拱手:“赵兄保重,等我在京城站稳了,请你喝酒。”

赵文博也上了马,爽朗一笑:“好,我等着。”

两支队伍各自开拔,一个向北,一个向南,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远去,驿站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