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秒，天使的存在本身变得不稳定。
构成祂形态的多维几何结构开始出现震荡，边缘处偶尔会崩落出一小块无法被定义的物质碎片，那些碎片在脱离主体的瞬间就自行湮灭，化为一缕细小的混沌呓语消散在次元裂缝的虚空中。
祂的体型在收缩，不是力量不足，而是维持当前形态的本能程序资源不够用——防御、攻击、形态稳定、法则投影，四项任务同时运行，而祂的本能只能优先处理前两项。
于是后两项开始出现故障。
天使的轮廓在变淡，变薄，从一幅高饱和度的投影变成了一张被过度折叠的描图纸。
第五十秒，亚历克斯将剑送入天使的胸膛。
那一剑是从时间的正中央插入，沿着天使存在的维度向时间的正面和背面同时贯穿，将他的意志沿着那条被强行撑开的裂缝深深钉入天使的本体中。
剑尖在穿透外层法则盔甲之后没有减速，继续向更深处推进。
他感受到了那股灵肉之间的链接，而链接的另一端早已空置。
剑从那个空置的接口穿过去，贯穿了天使本体的全部防御层，终于触碰到了最内层的核，一颗没有自我意识、纯粹的运转核心。
一道源于根源的伤害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扩散，这道伤害不是能量的冲击，是位格的重定义——他把天使从“不受法则约束的外来者”砍成了“被法则束缚的存在”。
天使的存在性质在那一秒内被强行重新定义。
祂被禁锢了。
“林兰小姐。”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钻头少女的耳畔响起，他的嗓音同时带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既年轻又沧桑，像是二十岁的青年和九十岁的老人同时用同一副声带说话。
这是刚经历过数十亿年跨度的时间感知后留下的暂时性失调，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的时间感校准回人类的标准。
“我想，我们还有十秒钟的时间。”
在林兰的视界里，一切只是刚刚过去了一瞬。
前一秒，那个叫亚历克斯的男人还在和她说话；下一秒，他变成了外神，而且用外神的力量刺穿了自己的沉睡肉身。
她眨了眨眼。
刚才那五十秒内发生的所有事情，她虽然看不见细节，但能从灵魂层面的共鸣感知到整个过程的脉络。
这真的对吗？她的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
“我压制不了祂太久。”
亚历克斯再次出言提醒，手中的法则巨剑在天使体内发出刺耳的嗡鸣。
他的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是力量反噬的预兆，皮肤的龟裂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每个裂纹里都渗出混合着神性与凡人血液的暗金色液体。
整把剑连同他握剑的手臂都在以极快的频率振动，天使被钉住但并未屈服，那具沉睡的躯壳内部，力量还在疯狂挣扎，每一次挣扎都让维度发出沉闷的呻吟。
“林兰小姐，我想你应该抓紧时间。”
他自己只有六十秒的外神体验卡，而且卡面上已经出现了磨损的痕迹。
但天使不是，即使在物质世界里沉睡了无数个轮回，祂仍然属于亚空间。
你可以把一头搁浅的鲸鱼从海里捞起来晾在沙滩上无数年，但海水不会因此放弃对它的所有权。
天使的力量源头在亚空间，而亚空间从不关机，从不休假，从不迟到。
但下一秒，亚历克斯笑了。
他松开了剑，收回压制，撤回法则。
那柄插在天使胸膛上的法则巨剑在失去主人的维持之后迅速崩解，化为漫天光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因为天使不再是天使了——他感受到了那个变化。
天使的核心波动频率在一瞬间完成了切换，就像同一台收音机从白噪音频道被拧到了音乐频道。
那个沉睡、混沌、没有意识的空壳被注入了一个灵魂——一个他认识的灵魂，一个向来淡漠却并非没有温度的灵魂。
“感觉怎么样？林兰小姐？”
他把残余的力量收回体内，身形从外神状态缓缓退回到人类的轮廓，脸上还挂着那道笑意，语气自然而轻快，像是在问一个刚搬了新宿舍的学姐住得习不习惯，“回归身体的感觉如何？”
“不怎么样。”
天使——确切地说是外神·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的质地和林兰之前的人类形态完全不同，琥珀色的底色上覆盖着一层流动的微光，瞳孔里偶尔掠过几道不属于物质世界的光泽闪烁，像是从某个极遥远的地方投射过来的极光。
她在第一时间就皱起了眉，眉心的褶皱里写满了一个字：烦。
“我很久没有真的听到过来自亚空间的混沌呓语了。老实说这噪音太糟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一只手反复翻转着看了看，检查关节的活动范围。
那只手在外神形态下比她人类时的整个身体都要大，比例差距不啻于一栋楼和一只猫。她微微偏头，像是在耳边赶走一只嗡嗡叫的蚊子。
“但万物归一者总要睡觉的，这点助眠音乐永远不会停歇。”
盲目痴愚者长眠于亚空间的底层，那无止无尽的梦呓流淌在所有外神的意识角落中，像一道永恒的白噪音。
以前作为灵魂分离体生活在物质世界时，她的频道和亚空间是切断的，听不到这些；现在重新连接上了，感觉就像是搬回了十几年前住过的高速公路旁边的老房子——忘了原来噪音这么大。
“这就算是解决了？”亚历克斯问。
他半侧着身，一只手撑着膝盖喘了口气，身上的神性余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每褪一层他就显得更疲惫一些。
但他是站着的。
“嗯，解决了。”兰点点头。
她沉默了片刻，那张已经不再完全像人类的外神面庞上，露出了一种很难归类的表情。她顿了顿，用一种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这么顺利真的对吗？”
即使是兰，也没有想到事情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展开。
她原本准备好了殉爆，做好了意识消散的心理建设，甚至在之前的轮回里有几次已经付诸实践了。
结果这个异界来的剑圣，花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当然在外神的尺度上那是几十亿年，但那几十亿年在现实时间里确实只有不到一分钟——就把她想了无数轮轮回都解不开的死结给割断了。
“拯救世界是我的专业，专业对口——虽然我以前是学汉语言文学的。”
“拯救世界？好吧。这专业可太对口了。我在想，以后大学的专业里是不是要单开一门‘救世’？”
“哈哈，玩笑罢了。”
林兰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摇了摇头，笑意转瞬即逝，恢复成那种内敛的淡然。
“你还有十秒钟......打算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