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鸣空着的那只手,单手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那轮椅是铁架子的,不算轻。
可陆一鸣就那么轻轻一提,仿佛拎的不是几十斤重的铁家伙,而是一个空纸盒。
他抱着南酥,拎着轮椅,转身,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稳稳地踏下了楼梯。
动作轻松得仿佛在平地上行走。
那位热心要帮忙的男同志,还保持着准备上前帮忙的姿势,僵在了原地。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陆一鸣的背影,看着他结实的手臂肌肉在衬衣袖管下微微隆起,看着他拎着轮椅却如履平地的轻松姿态,再看看自己虽然也算结实但明显小了一圈的胳膊……
男同志默默地、缓缓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皮纸包,又抬头看了看已经走下大半层楼梯的陆一鸣,脸上露出了混合着震惊、钦佩和一点点自惭形秽的复杂表情。
这哥们儿……是吃什么长大的?
这力气,这臂力,也太吓人了吧!
他摇摇头,感慨着“人比人气死人”,这才继续往楼上走去。
南酥被陆一鸣抱在怀里,视线正好能看到那位男同志的表情变化。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把脸埋进陆一鸣的颈窝,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一鸣感受到怀里人的颤动,低头看她:“笑什么?”
“没、没什么……”南酥闷笑,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就是觉得……鸣哥你刚才,特别帅。”
特别特别帅。
帅炸了。
陆一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再追问,继续稳步下楼。
南酥悄悄抬起眼,目光落在陆一鸣线条硬朗的下颌,高挺的鼻梁,还有那双专注看着前方楼梯的深邃眼睛上。
他真的太男人了。
有担当,有力量,行动力强,说带她出来就真的用这种“霸道”的方式带她出来了。
她好喜欢怎么办?
喜欢得心尖发颤,喜欢得恨不得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南酥搂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
陆一鸣似有所觉,低头看了她一眼。
正好撞进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
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依赖和浓得化不开的喜欢,几乎要溢出来。
陆一鸣心头一热,嘴角忍不住上扬。
但他很快注意到,南酥在看他之余,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动,警惕地四下搜寻着。
像只机警的小鹿,明明被抱在怀里,却还不忘观察周围环境。
陆一鸣觉得有点好笑。
他压低声音,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看什么呢?跟做贼似的。”
南酥没看他,依旧紧张地巡视着四周,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急促地说:“鸣哥!你这样抱着我!就不怕被红袖章看到?”
这年头,男女之间稍微亲密点的举动,都可能被上纲上线。
谈对象拉个小手都得偷偷摸摸,更别说陆一鸣这样大剌剌地抱着她下楼了。
“怕什么?”陆一鸣听完挑眉,非但没紧张,反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胸腔震动,传递到南酥身上。
他抱着她,已经下到了一楼,踏上了平整的水泥地面。
院子里阳光正好,树影婆娑,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慢慢散步。
陆一鸣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或悠闲或疲惫的身影,最后落回南酥写满担忧的小脸上。
他抱着她,大步朝着院子里一处阳光充足、相对僻静的长椅走去。
边走,边俯身,凑到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特有的低沉嗓音,一字一句,清晰地钻进南酥的耳朵里。
“让他们来。”
“我抱我自己媳妇儿,天经地义。”
“谁敢废话,”
陆一鸣顿了顿,眼神骤然冷厉,像淬了冰的刀锋。
“嗬!你好天真!”南酥一脸坏笑,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会说我们‘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公然搂抱,伤风败俗’!”
“估计立马就得冲过来,把你我一起‘请’到革委会去,好好睡几天硬板凳,接受思想再教育喽!”
陆一鸣听着南酥那煞有介事的警告,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嗬笑。
那笑声带着几分不屑,几分霸道,还有满满的、对怀里小姑娘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们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让人无条件信服的力量。
“你是伤员,我是军人。军民鱼水情,扶危济困,是理所应当。”
“好吧好吧,你说的有道理。”南酥仰起脸,冲着陆一鸣做了个鬼脸。
陆一鸣被她这副小模样逗得眼底笑意更浓。
他不再多言,抱着怀里温香软玉的人儿,迈开长腿,大步流星地穿过住院部前的小花园。
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水泥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一鸣目不斜视,脚步稳健。
他抱着南酥,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生怕一丝颠簸会弄疼了她。
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严肃又冷峻。
可南酥知道,这个男人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他抱着她走到院子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这里有一排供人休息的长椅,旁边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浓密的树冠投下一大片阴凉。
陆一鸣走到长椅前,先是小心翼翼地将南酥放在她那辆被他单手拎下来的轮椅上,让她坐稳。
然后,他才自己绕到长椅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他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硬朗和利落。
南酥坐在轮椅上,偏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不远处,有孩子们的笑闹声传来,清脆悦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而美好。
然而,三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有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董铭站在窗前,他身上还穿着病号服。
金丝边的眼镜挂在高挺的鼻梁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儒雅。
可此刻,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骇人的阴郁和嫉妒,像是淬了毒的寒冰。
他亲眼看到了陆一鸣将南酥从楼上抱了下来。
董铭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窗台的木头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色。
他死死地盯着楼下的那一对璧人。
南酥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冲着陆一鸣说了句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就像是夏日里最灿烂的一缕阳光,明媚,耀眼,不含一丝阴霾。
她看着陆一鸣的眼神,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依赖、信任,和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嗬……”
董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那张幸福的笑脸,像一根最尖锐的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眼睛里,刺得他眼眶生疼。
董铭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镜片上,反射出一抹冰冷而危险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