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境如冰,冻结了时间与呼吸。
前方,是五名散发着冰冷杀意与蚀能恶臭的黑袍术士,尤其那头目眼中跳动的暗红火焰,如同择人而噬的毒蛇信子。两侧石龛中,那些沉寂千年的青铜礼器、陶俑玉器,在“秽鼎”扩散出的污染波纹侵蚀下,正簌簌颤抖,表面爬满暗红纹路,散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恶意“注视感”,仿佛随时会化作择人而噬的怪物扑来。
后方,是几乎失去战斗力的老王头和老马,以及脸色惨白、气息奄奄却仍强撑着挡在前面的黄承彦。阿海和小吴身上新添的伤口正渗出被蚀能污染的、散发腥臭的黑血,与三名黑袍人缠斗的动作已见迟滞。赵铁柱打空了弹匣,正手忙脚乱地更换,额角青筋暴起。
而祭坛上,那尊青铜“秽鼎”的震动愈发剧烈,发出的暗红与漆黑混合的能量波纹一圈强过一圈!整个石殿的地面都在随之微微震颤,灰尘如同暴风雪般扬起!穹顶的浮雕簌簌落下碎屑,粗大的石柱似乎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污染在加速!活化在蔓延!
黑袍头目佝偻的身体因兴奋(或仪式反馈)而微微颤抖,发出夜枭般刺耳的笑声:“感受吧!这千年积累的信仰与力量,正在蜕变为迎接吾主的完美温床!你们的血肉与魂魄,将是最后的点缀!”
死局?不!
青茵的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束缚。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四肢,但更深处的某种东西——或许是龙潭山寒泉中淬炼出的冰晶意志,或许是抗联烙印中永不熄灭的求生之火,或许是父亲那句“心灯照墟”留下的执念——正在冲破恐惧的冰壳,熊熊燃烧!
“纠正……不是破坏……”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火种,在她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意识中顽强闪烁。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祭坛上那尊“秽鼎”。在时空镜疯狂脉动、几乎要灼穿胸膛的反馈中,在她被强化到极致的感知里,那尊鼎并非孤立的存在。它与石门上的黑色圆盘、与脚下石板的古老阵纹、与两侧石龛中那些尚未完全被污染的祭祀器物、甚至与这整座山城地宫深处那沉睡的庞大地脉能量网络,都存在着千丝万缕的、或明或暗的能量链接!
只是此刻,这些链接绝大多数都被狂暴的蚀能污染所占据、扭曲、堵塞,变成了“秽鼎”扩散污染的通道。但……链接本身还在!就像血管被污血堵塞,但血管的路径并未消失!
“如果……能短暂地‘疏通’或‘逆转’哪怕一小部分关键链接,将地宫本身残存的、相对‘干净’的地脉能量引过来,冲击‘秽鼎’的核心污染节点……哪怕只有一瞬,造成能量冲突的紊乱,是不是就能打断它的污染扩散,甚至……为黄先生他们创造摧毁它的机会?”
这个想法疯狂而大胆,需要的操控精度和对地宫能量结构的理解,远超她目前的能力。但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撬动局面的支点!
没有时间犹豫了!
“黄先生!”青茵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帮我争取时间!十息!不,五息!我需要集中全部精神!”
黄承彦猛地回头,看到她眼中燃烧的、近乎赌徒般的炽烈光芒,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那眼神,像极了当年某些同道在绝境中以身殉道前的决然。他心头巨震,但随即涌起的,是更加决绝的守护之念。
“好!”黄承彦嘶声应道,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张保命的“金光护身符”拍在青茵背上,同时咬破另一根手指,以精血凌空飞速画出一个繁复的符咒,印向扑来的黑袍头目!“老赵!阿海!小吴!不惜一切代价,护住青茵五息!”
赵铁柱怒吼一声,扔掉打空的手枪,抽出背后的大刀,如同发怒的雄狮,悍然迎向一名试图绕过阿海他们扑向青茵的黑袍人!阿海和小吴也红了眼,全然不顾自身伤势,挥舞着匕首和工兵铲,死死缠住另外两名黑袍人,哪怕以伤换伤,也绝不后退半步!
老王头和老马虽然失去战斗力,却也挣扎着抬起还能动的手臂,用捡起的石块和弩箭,拼尽全力投向逼近的敌人,试图干扰。
青茵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视觉的干扰,将听觉、嗅觉、触觉……一切外放的感觉都压到最低。全部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沉入脚下的大地,沉入石殿的墙壁,沉入那无处不在、狂暴紊乱的能量场中。
脑海中的“冰晶宫殿”剧烈震动,但核心处的“抗联意志之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稳定光辉,强行镇住所有即将再次崩散的意识碎片。时空镜滚烫得如同烙铁,镜面那片深邃的暗色背景上,代表丸都山城地宫的能量网络图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现出来!
虽然大部分区域被代表“秽鼎”污染源的暗红色与漆黑覆盖、阻塞,但在这片污浊之中,仍有几条极其细微、顽强闪烁着土黄色或淡青色光泽的“脉络” 隐约可见!那是未被完全侵蚀的、相对纯净的地脉之气与残存香火愿力的流动路径!
其中一条最清晰的土黄色地气脉络,恰好从石殿下方极深处延伸上来,经过他们脚下不远处的某块特殊石板(青茵感知到那里能量密度异常),然后分出一支,曲折地绕过“秽鼎”直接污染的核心区,连接到了石门方向(正是黑色圆盘所在),另一支则极其微弱地……似乎通向了祭坛后方石壁的某个点?
就是它!
青茵的意识如同最灵巧的手指,瞬间“抓住”了那条土黄色地气脉络!她没有试图去“推动”或“引导”这股相对弱小的能量——那需要的力量和权限她远远不够。她要做的是,以自身为桥梁,以血沁古玉那源自大地精魄的煞罡之气为“共鸣器”,以时空镜记录的能量频率为“调谐器”,极其短暂、极其轻微地“扰动”一下这条脉络在绕过污染区那个“节点”处的自然流转韵律!
就像在一条被淤泥部分堵塞的小溪中,用一根细针,在最关键的位置,轻轻拨动一块卡住的石头!
这需要难以想象的精确——不能太轻,否则毫无作用;不能太重,否则可能直接震断这条脆弱的脉络,或者引发更剧烈的能量反冲将自己炸碎!
“第一息……” 她心中默数,全部神魂力量都灌注于这次“拨动”。
血沁古玉光芒大盛,温润的罡气与她自身“土”行灵韵高度融合,化作一根无形无质、却凝聚了她全部心神与意志的“能量探针”,沿着她感知到的路径,悄无声息地刺向那个关键的“淤塞节点”!
“嗤——!”
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摩擦声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探针”成功触达!她立刻按照时空镜反馈的最佳频率,进行了一次极短促、极轻微的“震颤”!
“第二息……”
成功了!她清晰地“感觉”到,那条土黄色的地气脉络,在那个节点处,原本近乎凝滞的流转,极其轻微地加速、紊乱了一刹那!就像被堵住的水管突然被冲开一丝缝隙!
就是这一刹那的紊乱和加速!
一股虽然微弱、但相对“干净”的地脉之气,如同被挤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猛地沿着那条绕行的路径,冲过了污染区的边缘,没有直接冲击“秽鼎”核心,却擦过了它向外扩散污染的一条主要“蚀能通道”的侧壁!
“嗡——!!”
祭坛上的“秽鼎”猛地一震!扩散出的暗红漆黑波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扭曲和断层!鼎身流转的驳杂光华也随之一滞!
虽然这冲击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对“秽鼎”本体影响极小,但带来的连锁反应却是——那些正被波纹侵蚀、处于“半活化”临界点的两侧祭祀器物,其污染过程被极其短暂地打断了一下!器物表面的暗红纹路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一缓,甚至少数几件较弱的陶器上,纹路出现了消退的迹象!
这细微的变化,立刻被战斗经验丰富的赵铁柱和感官敏锐的黑袍头目察觉!
“有效果!”赵铁柱精神大振,一刀劈退对手,狂吼道,“丫头!继续!”
“找死!”黑袍头目却是惊怒交加,他无法理解青茵是如何做到的,但直觉告诉他必须立刻阻止这个变数!他再也顾不上黄承彦的符咒干扰,骨杖挥舞,一道比之前粗大数倍的暗红蚀能冲击,如同咆哮的血蟒,撕裂空气,直扑闭目凝神的青茵!他要将这个威胁彻底扼杀!
“第三息……来不及了!”青茵感受到那致命的威胁急速逼近,死亡的气息如同冰锥刺向背心!但她不能动,不能分神!第一次“拨动”的反馈和能量流动的细微变化正在涌入她的感知,她需要这宝贵的“数据”来调整下一次尝试,试图找到对“秽鼎”本身污染核心造成更大干扰的关键节点!
黄承彦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向那道蚀能冲击,试图用身体为青茵挡下!但他速度太慢,且早已油尽灯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并非来自赵铁柱他们,而是从……石殿入口方向传来!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黑袍头目挥出的蚀能冲击侧面,虽然未能击散,却令其轨迹发生了微小的偏折!
蚀能冲击擦着青茵的鬓发和黄承彦的肩头飞过,轰在后方一根石柱上,炸开一片腐蚀性的黑烟和碎石!
众人愕然转头!
只见石殿入口,那虚掩的石门缝隙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人身材高大,满脸风霜与血污,手持一支冒着青烟的步枪,眼神锐利如鹰——竟是赵铁柱以为已经失散或牺牲的抗联战友,绰号“老炮”的神枪手!
另一人略矮,同样狼狈,但动作敏捷,手中也握着一把短枪,正紧张地瞄准着黑袍头目——是之前跟随赵铁柱的另一名战士,竟然也活了下来!
“队长!我们来了!”老炮嘶哑着嗓子吼道,同时枪口连闪,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射向围攻阿海和小吴的黑袍人,虽不能致命,却大大缓解了他们的压力!
“老炮?!大刘?!你们……”赵铁柱又惊又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说来话长!先干鬼子(指黑袍人)!”老炮吼道,他的枪法极准,专打黑袍人关节和施法要害,虽然对方有蚀能护体,但也疼得嗷嗷直叫,动作大乱。
这突如其来的援兵,如同在即将倾覆的破船上砸下一根救命舢板!虽然人数不多,但精准的火力支援和带来的心理振奋,瞬间改变了战场的微妙平衡!
青茵压力一轻,心中感激,但不敢有丝毫放松。“第四息……”她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意识再次沉入地宫能量网络。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和数据反馈,时空镜的解析也似乎更加深入。星图上,代表地脉纯净能量的光点又亮起了几个,虽然依旧微弱,但路径更清晰了。她甚至“看”到,其中一条淡青色的、代表残存香火愿力的脉络,似乎与祭坛后方石壁上的某处隐藏的小型祭台或壁龛相连!
“就是那里!”青茵福至心灵,第二次“能量探针”以更快的速度、更精准的角度,射向那条淡青色脉络与祭坛污染区交界的一个特定“共鸣点”!这一次,她调整了频率,模仿的是……高句丽壁画中某种祭祀舞蹈的节奏韵律(来自快穿碎片和时空镜记录)!
“第五息!!!”
“嗡——!!!”
这一次的反馈,远比第一次强烈!
祭坛后方石壁上,一处原本毫不起眼的浮雕花纹骤然亮起微弱的青光!同时,那尊“秽鼎”像是被无形的锤子砸中,鼎身剧烈一震,扩散出的污染波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大面积紊乱和断层!鼎内汇聚的暗红漆黑能量甚至出现了小范围的逆流和相互冲撞!
“噗!”黑袍头目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显然仪式核心受到干扰,他遭到了反噬!“不——!怎么可能?!”
就是现在!
黄承彦眼中精光爆射,他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趁着“秽鼎”能量紊乱、黑袍头目受创分神的瞬间,他用尽最后力气,将从云矶子处得来的、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枚“雷击枣木心”制成的破邪锥,混合着舌尖精血与残存的所有灵韵,狠狠掷向“秽鼎”鼎腹一处因能量冲突而短暂显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能量节点!
“天地正气,雷火诛邪!破——!”
破邪锥化作一道刺目的紫红色电光,如同天降雷霆,精准无比地射入“秽鼎”鼎腹!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能量层面的剧烈殉爆!
“秽鼎”积聚的庞大蚀能与破邪锥引动的天地雷火正气、以及被青茵扰乱而开始冲突的鼎内能量,轰然对撞、湮灭!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个祭坛区域,狂暴的能量风暴向四周横扫!
“趴下!”赵铁柱嘶声大吼,将身边的老王头扑倒在地。
青茵也被黄承彦猛地拉倒,用身体护住。
气浪夹杂着破碎的青铜碎片、炽热的能量流和刺鼻的焦臭,席卷了整个石殿!两侧石龛中那些尚未完全“活化”的祭祀器物,在这股狂暴的冲击下,纷纷碎裂、倾倒,表面的暗红纹路迅速消退、湮灭。
那五名黑袍人首当其冲,在能量风暴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撕扯、抛飞,狠狠撞在石壁或石柱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黑袍头目试图用骨杖抵挡,但骨杖在雷火正气与能量乱流的冲击下瞬间崩碎,他整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砸在祭坛边缘,胸口塌陷,口中黑血狂涌,眼中的暗红火焰迅速熄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怨毒与绝望,很快没了声息。
风暴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平息。
石殿内,一片狼藉,烟尘弥漫。幽蓝的长明灯火焰早已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点在顽强地跳动,提供着微弱的光线。
祭坛中央,那尊“秽鼎”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和散落一地的、融化变形的青铜碎片,冒着袅袅青烟。祭坛本身也遍布裂痕,石栏倒塌。
“咳咳……”黄承彦咳出几口带着血沫的尘土,挣扎着坐起,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青茵,“丫头……没事吧?”
青茵脸色苍白如纸,神魂因过度消耗而阵阵刺痛,但意识尚存,点了点头。她看向祭坛方向,心中后怕不已,但也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赵铁柱、阿海、小吴、老炮、大刘也相继从地上爬起,互相搀扶着,每个人都灰头土脸,带伤染血,但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和如释重负。
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然而,就在众人心神稍懈之际——
“咔……咔嚓嚓……”
一阵更加沉闷、更加宏大、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岩石断裂与摩擦声,隐隐传来!
整个石殿,开始以一种缓慢但无可阻挡的趋势,整体向下倾斜、沉降!穹顶的裂缝迅速扩大,碎石如雨落下!两侧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石龛接连崩塌!
“地宫要塌了?!还是……因为我们摧毁了‘秽鼎’,触发了某种自毁机关?!”老炮脸色大变。
“快!离开这里!找出口!”赵铁柱当机立断,顾不上搜捡战利品或检查黑袍人死透没有,搀扶起受伤最重的老王头和老马。
黄承彦也强撑着站起,目光却望向祭坛后方那处因青茵之前的“拨动”而亮起过青光的石壁。“那边……刚才有能量反应,或许有出路!”
众人跌跌撞撞,在倾斜、震颤、不断崩塌的石殿中,冲向祭坛后方。
果然,在那处亮过青光的浮雕花纹附近,他们发现了一条被震开的、隐蔽的向下阶梯入口!阶梯狭窄,盘旋向下,不知通往何处,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没有选择,众人依次钻入阶梯入口。
就在最后一人(大刘)踏入阶梯的瞬间,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整个石殿穹顶彻底坍塌,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封死!
阶梯内一片漆黑,只有众人粗重的喘息和慌乱的脚步声。但青茵怀中的时空镜,却再次传来稳定的温热。镜中星图显示,这条向下的阶梯,正是通往地宫能量网络更深处、更核心区域的路径之一。
而那核心区域的光晕中,一点不同于“秽鼎”污浊、也不同于普通地脉气息的、极其微弱但纯粹古老的淡金色光芒,正在隐约闪烁。
那会是什么?是另一块“镇岳玺”碎片?还是……地宫真正的核心秘密?
黑暗向下延伸,未知与危险,仍在前方。
(第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