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众人一时无言。
火把的光摇曳不定,映照着牢中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
长期的囚禁与折磨,已让他形销骨立,面目被污垢与虬结的须发遮掩大半,即便是曾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此刻也难以立刻辨认。
陈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向前踏出一步,走出人群的阴影,来到火把光亮能清晰照见的位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囚徒,反问道:“敢问……阁下可还记得,数年前镇守北境的陆擎天陆大将军?”
那身影猛地一震,干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镣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陈宇,嘶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陆大将军?你……是?”
陈宇不答,继续问道:“陆大将军当年有一义子,随他征战,情同父子。阁下可知此人姓甚名谁?”
“青山……”
那囚徒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切与惊疑,“青山侄儿!你……你认得他?他如今何在?!”
这一声“青山侄儿”,情真意切,绝非作伪。
陈宇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他整了整染血的衣襟,后退半步,对着牢中之人,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晚生见过郑文轩郑大人!陆青山正是我结拜兄长!我等今日冒死前来,正是受陆大哥所托,特来解救大人脱此牢笼!”
“青山……是青山让你来的?”
郑文轩——真正的幽州太守,猛地从墙角站起,动作因虚弱和镣铐的束缚而有些踉跄。
他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拨开额前纠结的乱发,露出一双虽深陷却精光未泯的眼睛,急切地看向陈宇身后:
“青山侄儿呢?他人在何处?”
陈宇语速加快,神色凝重:
“北境驻军袁崇等人,勾结朝中宰辅王崇明,私造军械,通敌贸易,其谋逆之心已昭然若揭。
陆大哥与我前番深入虎穴探查,不幸身受重伤,至今未能痊愈,无法动武。
此刻他正在城外接应之处等候。事态紧急,请大人速随我等离开此地!”
“是真的太守!”
“是郑大人!真是郑大人啊!”
“大人!您受苦了!”
陈宇话音落下,他身后那些原本屏息凝神的百姓们终于确信无疑。
激动、悲愤、心酸的情绪瞬间爆发,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近前处的百姓“扑通”、“扑通”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牢中那形容枯槁的身影叩拜,不少人已是热泪盈眶,声音哽咽。
郑文轩这才将目光从陈宇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门口这群跪倒的、手持染血简陋兵器、衣衫杂乱甚至破烂的汉子。
他们的面孔黝黑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此刻却写满了激动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期盼。
他的目光又越过他们,看向牢房外隐约可见的通道,那里火光晃动,人影憧憧,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喊杀声渐弱的余韵。
他看到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狱卒尸体,也看到了夹杂其间、穿着百姓服饰的伤亡者。
那一瞬间,这位历经宦海沉浮、饱受囚禁之苦的老臣,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们……都是这靖边城的百姓?”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巨大的震动和难以置信:“不是……不是陛下派来的王师?”
“郑大人,此处非久留之地,详情容后细说,请先随我等离开!”
陈宇上前一步,语气急促而坚定。
贺强会意,立刻从一名阵亡守卫腰间搜出钥匙,上前迅速打开了郑文轩手脚上沉重的镣铐。
镣铐脱落,郑文轩身体晃了晃,贺强连忙伸手扶住。
陈宇对周围百姓喝道:“来几个人,扶住郑大人!其余人,前面开路。”
众人轰然应诺,立刻有几名精壮汉子上前,小心地搀扶住虚弱的郑文轩。
在众人的簇拥下,郑文轩踉跄着迈出了囚禁他不知多少时日的牢门。
穿过阴暗的通道,重返方才厮杀的天井,一路向外。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沿途的景象。
青黑色的石板地上,血迹斑斑,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尸体。
有穿着号衣皮甲的守卫,也有粗布麻衣的百姓。
一些百姓至死手中还紧紧握着柴刀、锄头,甚至是从守卫手中夺来的制式腰刀。
郑文轩被搀扶着,目光从一具具尸体上掠过,苍老的面庞剧烈地抽搐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重新燃起光芒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悲恸与愤怒。
每看到一个倒下的百姓,他的拳头就握紧一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来到前院,这里的战斗也已基本平息。
假太守和那个山羊胡师爷被反绑着双手,跪在院子中央,周围围着几十个手持利刃、虎视眈眈的百姓。
两人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嘴里不住地求饶:“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都是……都是袁将军逼我们的!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郑文轩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环视整个太守府前院。
昔日肃穆的官衙之地,此刻已是狼藉一片。
精美的廊柱上溅满血污,花圃被践踏得一片狼藉,更多的尸体散布在各处,无声地诉说着刚才战斗的惨烈。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被捆缚的假太守身上,那人与他确有几分形似,但此刻那猥琐惊惧的神态,与他记忆中的自己天差地别。
陈宇走到郑文轩身侧,语速极快地将这几年的情况简明扼要道出:
“郑大人,您被囚的这几年,袁崇等人找来这冒牌货李代桃僵。
此人假借您的名义,在幽州各州县横征暴敛,加派各种苛捐杂税,严控商旅,强征民夫入军营工坊劳作,以至民生凋敝,怨声载道。所得钱粮,大多用于私造军械、蓄养私兵、与北齐暗中交易。
其谋反之心,已然坐实!小子无奈,只得行此险招,联合城中曾受您恩惠、亦受盘剥之苦的百姓,攻破府衙,救您出来。
唯望大人能尽快脱身,速返京城,面见圣上,揭露王崇明、袁崇等人的滔天罪行!”
“是啊,太守大人!”
“您被关的这些年,咱们的日子苦啊!”
“税重得活不下去,娃都养不活了!”
“官差如狼似虎,动不动就抓人去北边军营做苦工,去了就没见回来几个啊!”
百姓们纷纷出声,声音里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悲苦与愤怒。
郑文轩静静地听着,胸膛剧烈起伏,原本虚弱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跪地求饶的假太守,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低沉却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
“袁崇……王崇明……好,好得很!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此等国贼,老夫……老夫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这时,负责看守假太守的一名百姓头目上前,抱拳问道:
“太守大人,这假冒您的狗贼,还有这助纣为虐的师爷,该如何处置?”
他闭上双目,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吐出两个字:“杀了。”
“大人饶命啊!大人!”
假太守和师爷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
“我们都是被逼的!都是袁将军……不,袁崇那逆贼逼我们做的啊!求大人开恩,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噗!噗!”
两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干脆利落。
求饶声戛然而止。两名百姓手起刀落,结果了这两个傀儡的性命。
尸体扑倒在地,鲜血汩汩流出,迅速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
郑文轩看着那两具尸体,脸上并无快意,只有更深的沉痛与疲惫。
见行动已成功,陈宇道:“郑大人,此地不宜久留,马车已在后门准备妥当,请大人速速移步!”
郑文轩犹豫的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扫过院子里那些活着却大多带伤、以及永远躺下了的百姓,眼中悲色更浓:
“那这些乡亲们……他们为了救老夫,杀了官差,攻破了府衙……事后,袁崇那逆贼岂会善罢甘休?一旦查知是他们所为……”
“大人!”
那络腮胡的百姓头目猛地抬头,脸上血污未干,眼中却闪着光:
“您别管我们!咱们都是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求大人您能平安回到京城,把这里的天大冤情告诉皇上,派兵来剿了那帮天杀的叛贼!给咱们幽州,再换一个青天白日!”
“对!太守大人,您一定要活着回去!”
“等陛下平定了叛乱,您一定还要回来,再当咱们的太守啊!”
“大人,我们等您回来!”
百姓们纷纷喊道,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真诚与期盼。
郑文轩看着这一张张质朴而炽热的脸,听着这一句句滚烫的话语,这位在狱中受尽折磨也不曾落泪的老臣,此刻眼眶骤然红了。
他身体颤抖着,忽然推开搀扶他的人,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面向着这些浑身浴血、目光殷切的百姓,撩起身上破烂不堪的袍服下摆,竟是要屈膝跪下!
“大人不可!”
“使不得啊大人!”
百姓们惊呼,离得近的几人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郑文轩却执意推开他们的手,苍老的身躯缓缓跪倒在冰冷染血的石板地上,朝着百姓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一拜之后,他并未起身,而是转向另一边,朝着那些永远沉默了的百姓遗体,再次重重叩首。
庭院之中,霎时寂静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寒风掠过屋脊的呜咽。
所有人都怔住了,看着这位本该高高在上的太守,向着他们这些草民,向着死去的同伴,行此大礼。
陈宇也俯身,对着所有百姓,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重:
“拜谢诸位乡亲今夜以命相救之大恩!今夜过后,请诸位速速散去,藏匿行迹。留待他日,太守归来,青天重临!”
拜罢,陈宇直起身,对贺强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走!”
贺强重重点头,半架起因激动和虚弱而有些脱力的郑文轩。
陈宇最后看了一眼院中肃立的百姓,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他毅然转身,护着郑文轩,朝着早已探明的、通往府邸后侧小门的路径快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