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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靠近得很慢。

废弃染坊外的巷子本就窄,两侧墙根堆着碎砖和烂木板,夜风一吹,便有灰尘顺着门缝钻进来。

凌飞燕贴在破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来的不是一队官兵,而是两个巡夜的坊丁。一个提着灯笼,一个拄着木棍,边走边打哈欠。木棍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声音不重,却足够让染坊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假刘三被陆青山扣着肩膀,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出声。

陈宇把油纸包塞进怀里,又抬手示意众人往后退。

染坊后墙有半扇塌了的窗,窗外是一条荒废的小沟,沟里堆着染布用过的旧灰渣。顺风脚夫先过去看了一眼,回来时压低声音道:“能走,但得弯腰,后面通一条死巷,巷口有人守着。”

陈宇点头。

“从后面走。”

贺强皱眉看向门外:“就两个坊丁,要不要……”

“不能动他们。”陈宇道,“他们只是巡夜。若在这里被打晕,明日京兆府一定会查染坊。”

贺强没再说话,伸手扛起假刘三半边身子。

假刘三想挣,陆青山只在他肩骨上加了一点力,他便疼得额头青筋直跳。

外头的坊丁已经走到染坊门口。

提灯那人停了一下,灯光从门缝里扫进来,照到地上一片暗红旧染料。

“这破地方怎么还有声?”

另一个人打着哈欠道:“风吹的吧。前阵子不就说这门要掉。”

提灯的坊丁似乎还想看一眼。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猫叫,紧接着有瓦片落地的碎响。

两名坊丁同时回头。

“谁?”

顺风脚夫已经从后墙翻了出去。

陈宇最后一个钻出破窗时,袖口被木刺挂了一下。他没有停,只回头看了一眼。凌飞燕已经用一块破木板把窗洞虚掩上,外面看不出有人刚从这里离开。

一行人弯腰穿过小沟。

灰渣被踩得轻轻陷下去,带起一股潮湿刺鼻的味道。假刘三被堵着嘴,眼睛里全是慌乱。他看着这些人有条不紊地撤离,才意识到自己落到的不是一群普通江湖客手里。

他们没有急着杀他,也没有急着把他扔给官府,而是要把他活着带走。对假刘三来说,这反而比死更难受;死了,什么都不用说,活着就得面对每一个问题。

出了小沟,巷口果然有人接应。那人挑着一担空菜筐,见陈宇出来,只低低喊了一声:“这边。”

众人沿着死巷侧面一户废宅的后门进去,又从前院绕出。等两名坊丁终于推开染坊破门时,里面只剩下几只倒扣的木桶和一股旧染料味。

提灯坊丁皱着眉照了照。

“没人。”

另一个人搓了搓胳膊:“我就说风吹的。快走吧,这地方阴得很。”

木棍声渐渐远去。

半个时辰后,陈宇等人回到榆林巷。

院门刚合上,小柔便迎了上来。她手里还端着一盏温着的姜汤,见陈宇衣袖上挂着木刺,脸色微变,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把姜汤放到桌上,又去取剪子和干净帕子。

陈宇低头看了一眼袖口,轻声道:“没伤着。”

小柔点点头,手上动作却没有停。

萧云依从里屋出来,见他们带回了假刘三,神色沉了沉。

“这人不能放在这里太久。”

陈宇道:“我知道。”

榆林巷小院里有丫丫,有萧云依,也有受伤未完全恢复的人。这里可以临时商议,却不能长期关一个活口。

萧云依看了一眼里屋方向,丫丫还在睡,呼吸很轻。

她压低声音道:“若有人顺着漕渠一路查到这里,丫丫会很危险。”

“所以他今晚必须转走。”陈宇道,“而且转走之后,小院里所有人都当没见过他。若京兆府问起,我们只知道安神香有疑,不知道活口。”

萧云澈皱眉:“这算不算瞒京兆府?”

陈宇看向他:“算。但现在把人交出去,未必能保住他,也未必能问出东西。等我们把他嘴里的线理清,再决定怎么交、交给谁。”

萧云澈沉默下来。

这话不算好听,却是眼下最稳的办法。

贺强问:“送清风寨的人手那里?”

陈宇摇头:“京城现在到处是眼睛,大活人转来转去太显眼。先放到顺风快递城南的废仓,那里平日堆破车轮和旧麻袋,没人愿意靠近。”

陆青山沉声道:“我去守。”

“不。”陈宇看向他,“你今晚已经露过面,虽然没人认出来,但不能再冒险。让贺强带两个人去,飞燕也不要去。”

凌飞燕眉头一挑。

陈宇先开口:“你今夜在漕渠动过手,万一那两个跳水的人没跑远,记住你的身形,明日就可能有人盯你。”

凌飞燕沉默片刻,最终没有反驳。

陈宇又补了一句:“废仓那边不要点灯,也不要让人送饭进门。吃的用破麻袋裹着,从后墙递进去。看守的人每两个时辰换一次,换人时不说名字,只认暗号。”

贺强听得很认真。

这套办法不算复杂,却胜在稳妥。顺风快递在京城跑了这么久,哪条巷子夜里少人,哪家铺子后院能借路,哪处废仓没人管,他们比官差还熟。

假刘三被拖到柴房时,已经没了先前的硬气。他断腕包着布,脸色灰败,眼神却还在偷偷瞟陈宇怀里的油纸包。

陈宇把他看在眼里。

“这东西你这么怕,是因为它能指向你,还是因为它能指向别人?”

假刘三嘴唇动了动,低声道:“我说了,我只知道韩掌柜。”

“那就从韩掌柜查。”陈宇没有逼他,“但你最好想清楚,等韩掌柜消失之后,你还能不能证明自己不是主谋。”

假刘三猛地抬头。

陈宇没有再看他,转身出了柴房。

正堂里,油灯被调暗了些。

萧云澈已经从肃王府回来,听完经过,脸色难看得厉害。

“万丰脚店、韩掌柜、槐字牌、陵水县。”他一边念,一边在桌上敲了敲,“这些东西都不能直接摆到京兆府去,对吧?”

陈宇点头。

“摆出去太快,王党会说我们劫人、私刑、栽赃。尤其是假刘三在我们手里,真闹到明面上,反倒说不清。”

萧云澈揉了揉眉心:“那怎么办?”

陈宇把木牌放在桌上。

“让京兆府自己查到万丰脚店。”

陆青山看向他:“匿名递线?”

“不能写太多。”陈宇道,“只写三个点:万丰脚店,韩掌柜,陵水县路引。至于槐字牌,暂时不递。”

凌飞燕问:“为什么?”

陈宇指了指木牌上的“槐”字:“太显眼的东西,先捏在手里。若它是别人故意放出来引我们咬王槐,这时候递出去,京兆府查到最后,可能只会查成一场互相栽赃。”

陆青山缓缓点头。

“先查韩掌柜和路引,能查出实在的人和物。”

“对。”陈宇道,“活口我们不交,物证也不全交。让京兆府走它自己的流程,我们只把方向递过去。”

萧云澈低声道:“周正会查吗?”

“他会。”陈宇想起这几日周正的做法,“只要这条线是规矩里能查的,他就会查。”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灰。

京城又要亮了。

对很多人来说,这只是寻常一日。

可榆林巷小院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合过眼。

天亮前,顺风快递的一名伙计从后门出去,怀里揣着一张没有署名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三行字:

“万丰脚店。”

“韩掌柜。”

“陵水县路引。”

卯时刚过,那张纸条被塞进了京兆府侧门外的门缝里。

门房开门时,纸条随着晨风轻轻滑到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