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寨没有等到京城的告示,山里先等到的是粮价。
云山县米价三日涨了两成,盐价没动,布价微涨,马料却忽然紧了起来。几家粮商嘴上说秋前存粮不多,背地里却开始把粮袋往后院藏。
孟管事把这些消息报上来时,陈宇在纸上写下“粮”和“兵”两个字。
“北边一定动了。”陆青山看着那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
陈宇点头。他们还不知道袁崇已经死了,也不知道京城告示已经把北境叛案写成朝廷胜利,可粮价、马料、驿站换马、官道盘查,这些东西不会骗人。
大军未动,粮先动。粮一动,刀兵就不远。
孟管事又道:“京畿追我们的劲儿反倒松了些。县里差役还是查路引,可不像前几日那样逢人便问。倒是各粮铺、铁匠铺,被问得更勤。”
凌飞燕看向陈宇:“空子来了。”
陈宇嗯了一声。这不是安全,只是朝廷的眼睛暂时被更大的事牵住了。若清风寨这时候还只是关起门守山,那便白白浪费了这点空隙。
议事堂外,守山营的新旗已经挂起来。旗不大,只是一块青布,上面用黑线缝了个山形记号,远看不像军旗,更像商队标识。
这是陈宇要求的。现在还不是竖大旗的时候,清风寨要先把手伸出去,却不能让所有人一眼看出他们要做什么。
“第一批小队,派出去。”陈宇道。
陆青山把名册递过来。十人一队,共六队,每队有两个能打的,两个识路的,一个会写字的,一个懂简单包扎的,其余人负责搬粮、守夜、传话。领队的人,大多是清风寨旧兄弟和向阳旧人混编。
赵虎、李胜、王川各带一队,周随安总看六队号令,不让这些护路队重新散成旧日山匪的模样。
赵虎性子稳,带的人去最靠近山口的青石沟;李胜熟悉旧军巡夜,负责木桥村那条窄路;王川腿脚快,领着人看老鸦坡,顺带练传令。周随安把六队的撤回暗号重新念了两遍,直到几个新入队的向阳旧人也能答上来,才让他们出门。
这样不容易失控,也不容易变回山匪。
凌飞燕问:“去哪?”
陈宇在地图上点了三处:“青石沟、木桥村、老鸦坡。”
这三处都不大,却卡在清风寨与云山县之间的几条小路上。平日商队绕路会经过,流民也常在附近歇脚。若能把这三处护住,清风寨的粮、药、布和消息,就有了落脚点。
陆青山问:“名义呢?”
“护商。”陈宇道,“顺风快递最近丢了两车货,山里有乱匪,我们派人护路。”
贺强在旁边眨了眨眼:“乱匪是谁?”
凌飞燕瞥了他一眼,贺强立刻闭嘴。
陈宇道:“以前是谁不重要。从今天开始,清风寨说谁是乱匪,谁就是乱匪。但有一条,不许抢百姓,不许动妇孺,不许碰人家粮缸。”
这话说得不重,可堂中几名旧山匪都低下了头。
凌飞燕接过话:“谁敢犯,按寨规处置。以前的旧规矩,到今天为止。清风寨要的是人心,不是几袋粮。”
这句话是陈宇昨夜教她的。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比陈宇说更有分量。
第一队出山时,天刚亮。
他们没有穿甲,也没有打出清风寨大旗,只像普通护货队一样,推着两辆装着菜干和布匹的车往山下走。车底夹着短弩,车轴里藏着几封白话稿,领队的是贺强。
他走到山门前,又回头问:“当家的,要是真遇着抢粮的,打到什么程度?”
陈宇道:“先劝,劝不住就打,打服了问愿不愿守规矩。愿意,就收编;不愿意,赶出这片山路。”
贺强咧嘴:“那要是打不过?”
凌飞燕道:“打不过就跑回来。别死撑。”
贺强笑容一僵:“大当家,这话听着不威风。”
“活着回来才有威风。”凌飞燕道。
贺强摸了摸鼻子,带队下山。
青石沟是第一处。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靠山田和砍柴过日子。最近粮价一涨,村里已经有人准备把孩子送去县里当学徒,换几斗米回来。
贺强到的时候,村口正有几个地痞逼着村民交“过路钱”。说是过路钱,其实就是趁乱敲诈。
贺强没有立刻拔刀。他记着陈宇交代的那句话:先让旁人知道你为什么打。
于是他站在村口,大声道:“清风寨护顺风商路。青石沟以后走货,按规矩交脚钱,不交乱钱。谁抢百姓粮,谁就是乱匪。”
地痞们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山匪还管山匪?”
贺强也笑:“以前不管。”
他说完,一脚踹翻了最前头那人。
这一架打得很快。地痞们没见过清风寨新练的小队配合,两人堵路,两人绕后,一人看车,一人盯着村民不被误伤。贺强则负责往最硬的地方撞。
半盏茶后,村口安静下来,地上趴了六个人。贺强让人把他们绑到树边,又把被抢的粮袋还给村民。
村民们不敢接。
一个老汉颤声道:“好汉,这是要我们交多少?”
贺强愣了一下,这才真正明白陈宇为什么一定要他们先说规矩。百姓怕山匪,哪怕山匪把粮还回来,他们也怕下一句就是十倍讨回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文书组写好的护路告条,他认字不多,只能照着念。
“清风寨护路三条:不抢粮,不掳人,不强征。顺风车队过村,按价买柴买水。村中若有青壮愿入护路队,先给家中留三斗粮。”
念到最后一句时,村民们终于抬起头。
三斗粮不算多,可在米价上涨的时候,足以让一家人多撑些日子。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着被绑在树边的地痞,又看向贺强:“去了护路队,真不抢人粮?”
贺强把纸递给旁边识字的队员。那队员接过话:“不抢。抢了按寨规罚,重的逐出队。”
少年咬了咬牙:“我去。”
他娘在后头哭了一声,却没有拦。
那天傍晚,第一队带回了两个人。一个是青石沟少年,另一个是被打服的地痞头子。
另外两路也有回报。李胜那边没有动手,只在木桥村换了两担柴水,记下桥头塌掉的木桩;王川的人在老鸦坡插了暗记,带回三个问路的流民。消息都不大,却说明六队出山后没有乱跑,也没有乱拿百姓东西。
贺强把人往山门前一推,有些得意:“当家的,一个愿意守规矩,一个说愿意改。”
凌飞燕看着那个地痞头子:“改不了呢?”
那人吓得一抖。
陈宇道:“先送去修路队。三个月不犯规,再谈入队。”
贺强愣住:“不收进机动营?”
“清风寨缺人。”陈宇道,“但不缺祸害。”
这句话很快传到山门、工坊、预膳坊,又从顺风伙计嘴里传到山下。
清风寨收人,但先守规矩。
这个口风,比任何招兵告示都传得快。
夜里,陈宇在账册上添了两行:青石沟,护路点。新入护路队一人,修路队一人。
凌飞燕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行字,问:“这就是你说的小火?”
陈宇点头:“小得很。”
“小也能烧。”凌飞燕道。
她顿了顿,又问:“明日派哪队?”
陈宇抬头,看向墙上的简图。
“木桥村。”
山外的风还带着北境的寒意,可清风寨的火,已经试着往第一座村子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