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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文书送到后的第二日,清风寨买粮便不顺了。

最先出问题的是云山县南街的陈记粮铺。

顺风伙计照旧带着银钱去买米,对方却说存粮不多,只肯卖十石。孟管事留在城里的副手觉得不对,换了两家小铺,得到的也是一样的说法。

“不是不卖。”副手赶回南坡田时,脸色很难看,“是少卖,贵卖,还要问买去哪里。只要听说是顺风的车,掌柜脸上的笑都淡了。”

钱老抠听完,心疼得直吸凉气:“米价又涨了?”

“涨了一成半。”

“一成半?”钱老抠差点跳起来,“他们怎么不去抢!”

孟管事苦笑:“抢还要背骂名。涨价不用。”

屋里几个人都没笑。

这不是普通涨价。

北方开战后,粮价本就一天一个样,可顺风去买便少卖,别人去买便能多几袋,这就不是市价,而是有人在背后打过招呼。

凌飞燕冷声道:“刘家?”

“不止刘家。”孟管事道,“城南沈家粮行也插了手。还有两个小粮铺不敢明说,只让我们最近别大车拉粮,说县衙盯着。”

陈宇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南坡田口粮表。

安置棚的人数这几日又涨了些。县衙文书写着不得新增外来流民,可山路上逃难的人不会因为文书就不来了。清风寨不能明着收,只能给路粮,劝他们去青石沟外的临时棚歇脚,再由顺风分散登记。

这样能拖一时,却拖不了太久。

粮路一紧,所有账都要重算。

“先把大车停了。”陈宇道。

钱老抠一愣:“不买了?”

“买,但不拿大车买。”陈宇在纸上画了几条线,“顺风原本有菜干、布匹、盐、药材的散线。让各线小车带货出去,能换粮就换粮,能换豆就换豆,别只盯着米。山下小户手里有余粮的,用盐布换,不压价,也别让他们一次拿太多出来。”

钱老抠心疼归心疼,算盘拨得飞快。

“这样慢。”

“慢,但不扎眼。”陈宇道,“现在谁大车买粮,谁就是靶子。”

孟管事点头:“我去分线。”

“还有。”陈宇看向他,“顺风往外传话,不说清风寨缺粮,只说北方战事紧,米价恐怕还要涨,让各处掌柜少卖酒,多收杂粮。”

钱老抠听到“少卖酒”,脸又皱成一团。

陈宇看了他一眼:“心疼?”

“心疼。”钱老抠答得很干脆,“酒坊一天少卖多少银子,当家的你心里没数吗?”

“有数。”陈宇道,“所以才让你少卖,不是停卖。”

钱老抠哼了一声,却没有再反对。

当天午后,预膳坊也改了规矩。

粥仍旧照发,但盛粥的人换成两人一组,一人看木牌,一人看碗。妇孺、病患和干重活的青壮仍按原量,闲坐不做事的人要登记去向。若是新来的流民,先给热水和半碗粥,再问愿不愿去修路、编筐、挖沟或者跟顺风送小货。

这规矩一出,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脸上不太好看。

陈宇没有解释太多。

粮紧的时候,最怕暗地里猜。猜谁多吃了,猜谁藏粮了,猜清风寨还能撑几日。规矩写出来,哪怕少一点,也比让人自己吓自己强。

钱老抠亲自守在粮棚边,见有人多盛半勺,眼神比刀还快。可遇到抱孩子的妇人,他又会黑着脸让人添一勺热汤,嘴里骂骂咧咧,说孩子哭起来更费粮。

傍晚时,断粮的风声已经传到南坡田。

有人开始不安。

妇人们盛粥时手下意识轻了些,青壮干活时也时不时往粮棚方向看。田四听见有人嘀咕“清风寨是不是养不起这么多人”,脸色发白,晚饭只盛了半碗。

陈宇看见后,把他叫到一旁。

“怎么不吃?”

田四低头道:“小人少吃一口,孩子能多吃一口。”

陈宇看着他。

这种话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流民区,在清风寨,在北境,在南坡田。每一次粮食不够,最先少吃的总是这些最怕被赶走的人。

“今天照常吃。”陈宇道,“明天也照常。真到要减口粮的时候,我会让人把规矩写出来,先减谁,后减谁,每人减多少,都摆在明处。不会让你们靠猜活着。”

田四眼眶一红:“许当家,县里都说我们是逃佃,粮铺又不卖粮给你们。若是实在难,我们……”

“你们现在回去,刘家就会说清风寨也护不住人。”陈宇打断他,语气仍旧温和,“那后面的人就更不敢出来了。”

田四怔住。

陈宇拍了拍他的肩:“所以别急着替我省。沟修好,棚搭稳,孩子照顾好。这就是你现在能做的事。”

田四用力点头。

夜里,清风寨议事堂重新点灯。

陆青山从校场过来,身上还带着汗。周随安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护路队的巡哨回报。

“粮路被人盯上了。”周随安道,“青石沟外有两个陌生人,看着不像流民,倒像粮行派出来数车的。”

凌飞燕冷笑:“数车?让贺强去吓一吓?”

陈宇摇头:“先别吓。让他们数。”

贺强正好进门,听见这句,满脸不解:“当家的,人都盯到门口了,还让他们看?”

“他们想看清风寨有多少粮车,那我们就别让他们看见真正的粮车。”陈宇道,“明路上走空车,散线走小包。大车照旧拉菜干、柴炭和陶罐,别让外头觉得我们突然慌了。”

陆青山点头:“护路队也不能忽然加人。加得太明显,县衙会说我们聚众。”

“对。”陈宇道,“该练的继续练,但把训练分散到修路、挖沟、搬粮里。会排队,会听令,会轮班守夜,这些本来就是干活要用的规矩。”

贺强抓了抓头:“这不就是练兵换个说法?”

凌飞燕看他:“你知道就行,别出去嚷嚷。”

贺强闭嘴。

孟管事很快带来另一条消息。

“北边来的商队到了木桥村外,人数不多,车也破。他们说靖边那边已经不许寻常商队往北走,官道上都是军车。还有人说,袁字旗不见了,换成了杨字旗。”

陆青山猛地抬头:“杨?”

议事堂里安静下来。

陈宇的手指停在粮表上。

这个姓在他们心里都不轻。

千人坑。

工坊。

那个曾经在骁勇军中看似沉默、却处处让人看不透的杨广。

周随安皱眉:“消息准吗?”

孟管事道:“不敢说准。商队也是听驿站脚夫说的。只说北境换了帅,铁甲军往北去了,北齐那边有两座边堡失了。”

“铁甲军?”陆青山声音发紧。

“应当就是铁浮屠。”孟管事道。

周随安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在镇北军旧部里待过,知道重甲骑兵一旦成规模出关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几百山匪能想象的东西。人、马、甲、粮、军械、道路,每一样都要提前多年准备。

若这些传闻是真的,北境不是仓促平叛后的混乱,而是一支早就能开出去的军队,忽然换了握刀的人。

贺强听不懂那么深,却也从陆青山和周随安脸上看出不对,声音低了些:“杨广不是袁崇的人吗?”

没人回答他。

火盆里的炭轻轻炸了一声。

陈宇没有立刻说话。

这些消息太碎,隔着路程、驿站、商队和脚夫,传到清风寨时已经变了几层颜色。可碎归碎,方向却很清楚。

北境没有按他们原先想的那样乱成一团。

有人接住了袁崇留下的军队。

而接住的人,很可能姓杨。

陆青山看向陈宇。

陈宇仍低头看着那张粮表,过了许久,才把笔慢慢放下。

“先不要传。”他说。

凌飞燕问:“你想到什么了?”

陈宇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沉。

“还差几块。”他说,“但这盘棋,可能快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