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念呼吸练习在班里试行了一周。
许悦的失眠,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在周记里写“最近能连着睡着了”,句尾画的笑脸,比上学期的舒展很多。
顾老师每周来两次教室。
孙浩的焦虑躯体化症状,在渐进式肌肉放松训练里一点点减轻。
从前一考试就手抖的少年,如今能稳稳写完一整张卷子。
可二模的重压,不会因为几次呼吸练习就消散。
四月下旬的深夜,十一点多。
江辰改完最后一本周记,合笔时指节有些发酸。
他刚回到宿舍拿起毛巾,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亮起,备注是“陈磊母亲”。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对面先砸过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哭声。
“江老师,陈磊今晚突然说不读了。”
陈母的声音抖得厉害,抽噎着说不成整句。
“他说二模肯定考砸,肯定考不上大学,不如现在就出去打工。我怎么劝都不听,书包扔了,课本撕了好几页,我拦都拦不住。”
电话背景里,少年沙哑的吼声撞过来。
“读什么读!读了也考不上!你们别管我行不行!”
紧跟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震得听筒发颤。
江辰手里的毛巾“啪”地落进脸盆。
水花溅湿裤脚,他顾不上擦。
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
深夜的街道空荡荡的。
他蹬着共享单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四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掀得外套下摆猎猎作响。
沿街店铺大多关了门。
只剩几家烧烤摊亮着昏黄的灯,油烟混着炭火味飘过半条街。
他骑了将近二十分钟,拐进寒假家访过的那片老小区。
陈磊家一楼的窗户还亮着。
惨白的日光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晃出晃动的人影。
江辰上前敲门,指节刚落下,门就开了一条缝。
陈母的脸露出来。
眼眶红肿,围裙沾着大片水渍,手里还攥着半干的抹布。
看见江辰,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慌忙拉开整扇门。
“江老师,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
“没事。陈磊呢?”
江辰声音压得很低,怕再刺激到屋里的人。
陈母抬手指了指客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辰走进去,脚下先踩到半张试卷。
满地都是撕碎的课本和卷子,纸屑散在茶几腿、沙发脚,一片狼藉。
陈磊站在墙角。
眼眶通红,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校服皱巴巴的,袖子扯破一道小口,脸颊蹭着一道灰印。
看见江辰,他愣了一秒。
随即猛地别过脸,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下眼睛。
倔强得像头被围困的小兽。
江辰没走过去,也没开口说教。
他侧过头,轻声对陈母说:“您先去休息吧,我来跟他聊聊。”
陈母犹豫了。
看看儿子,又看看江辰,嘴唇翕动好几次。
最终把抹布放在茶几上,默默走进卧室,轻轻带上门。
关门声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客厅里的旧沙发,布面扶手磨得起了毛球,坐下去微微塌陷。
江辰坐下,没叫陈磊,也没问问题。
只是掏出手机随意翻着,神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
沉默漫延了三四分钟。
窗外夜风扫过树枝,擦着玻璃沙沙作响。
陈磊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眶还是红的,嘴唇干得起皮,声音沙哑又倔强。
“江老师,你回去吧。我不读了,真的不读了。再学也考不上,不如早点打工。我表哥在南方工厂一个月五六千,比我妈在超市干俩月都多。”
江辰没接话。
抬手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语气和平日上课一样平静。
“站着不累?过来坐。”
陈磊迟疑几秒,慢慢挪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两人隔着半个沙发的距离。
他肩膀缩着,双手夹在膝盖间,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纸。
江辰没谈高考,没谈学习,没讲半句大道理。
他靠在沙发背上,用闲聊的语气问。
“陈磊,如果不读书了,你最想做什么?不问你妈想让你做什么,也不说你表哥做什么。就问你自己——你想做什么?”
陈磊沉默了。
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指节越攥越白。
窗外的树影晃在墙上,一晃,又一晃。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想修汽车。从小就想。”
“以前我爸还在的时候,在修理厂干活。我放学就往车间跑,蹲在旁边给他递扳手。他躺在车底下,跟我说——儿子,以后你也学修车,咱们爷俩开个修理铺。”
“后来他走了,我就再也没敢想这事。可你问我不读书做什么,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修车。我只对这个有兴趣。”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不再是刚才歇斯底里的嘶吼,只剩认真的柔软。
绞紧的手松开了,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
江辰听完,没说“修车没出息”,也没说“你必须考大学”。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语气同样认真。
“修汽车也要读书。现在的车早就不是螺丝刀能对付的了。”
“电子控制系统、车载电脑、故障诊断仪,全是英文界面。你要看懂电路图,要会看说明书,要考专业证书。拿扳手的手,也得拿得住笔。你不读书,连修车都修不到最好。”
陈磊愣住了。
抬头看着江辰,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以为修车就是父亲当年那样——扳手、螺丝刀、一身机油。
不知道现在的汽车,是装着好几台电脑的“会跑的手机”。
“你觉得表哥月薪五六千很多。可他要是能看懂进口设备说明书、考下高级技工证,能挣一万,甚至更多。”
江辰的声音不急不缓,砸在少年心上。
“读书不是只为考大学,是给你更多选择权。以后你可以开修理铺,可以当高级技师,也可以考大学学汽车工程。不管走哪条路,现在学的每一点,都不会浪费。”
陈磊低下头。
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数学试卷碎片上。
上面还能看到半道函数题,和江辰用红笔写的批注——思路正确,计算失误,下次注意。
他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一片一片去捡地上的碎纸。
纸片太小,指尖捏了好几次才捏起来。
捡完了,他站在茶几旁,声音发颤。
不是嘶吼后的沙哑,是后悔的、心疼的抖。
“江老师,这道题我其实会做。上次你讲完我就懂了。刚才撕的时候没看清,把它也撕了。”
江辰起身走过去,帮他把碎片一片片排开。
“撕了就撕了,明天我帮你重新打印一份。但这道题你会,下次考试就别丢分。”
“你一模数学基础题全对了——那是你一道一道算出来的,不是蒙的,也不是抄的。你有这个能力。别让情绪把本事盖住。”
陈磊没说话。
把碎片小心拢在一起,用干净的A4纸包好,压在课本最上面。
又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散落的课本,拍掉灰尘,摞在茶几角。
摞完了,他站在那堆书前。
低着头,像在看什么很重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声音很轻,每个字却都咬得很用力。
“江老师,我想继续读。”
江辰看着他,没说话。
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力道不重,却很稳。
“那就继续。不管二模考成什么样,不管你妈说什么,不管你表哥挣多少钱——只要你想读,我就陪你读到高考最后一天。”
陈磊眼眶又红了。
这次他没别过脸,用力点了点头。
弯腰抱起那摞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收拾完,他站在客厅中央,忽然问。
“江老师,你不怕我又跑吗?”
“不怕。”
江辰拿起外套走向门口,声音落在昏暗的客厅里。
“因为你现在知道了——跑再远,总有人在门口等你。以后心里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撕卷子。卷子撕了还得重印,办公室椅子有靠背,比网吧台阶舒服。”
陈磊愣了一下,嘴角扯了扯。
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被什么撞了心口的动容。
他跟到门口,帮江辰推开门。
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
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江老师,这么晚你怎么回去?”
“骑车。”
“路上小心。”
“知道。早点睡,明天早自习别迟到。”
江辰骑上单车,消失在巷口夜色里。
陈磊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道身影拐过街角,才慢慢关上门。
他回到客厅,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
翻开数学书,找到今天讲的那一页,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
陈母探出头,看见台灯下儿子低头做题的背影。
她没说话,悄悄关上门,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
江辰回到宿舍时,快凌晨一点了。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行字。
“陈磊二模前情绪崩溃,撕卷子要退学。已疏导。切入点是他父亲生前的汽修铺,告诉他修汽车也要读书。学生已决定继续就读。明日帮他重印被撕试卷。韧性比预想中强,每次掉下去都能爬起来。距二模两周,需重点监测情绪波动。”
直播间弹幕安静了几秒,随即缓缓涌上来。
“江辰凌晨骑车过去,不是去讲大道理,是蹲下来问他——你最想做什么。”
“他捡起来的哪里是碎卷子,是被自己扔掉的努力啊。”
“‘跑再远总有人等你’,这句话从网吧那次就埋下了。信任这东西,是一次一次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