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小峰,你要去港岛?还是一个人?”
盛夏的夜晚,暑气未消,石头小院里,苏援琴的一声惊呼如同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晚饭桌上原本轻快的碗筷碰撞声戛然而止。
陈石头正往嘴里扒拉着一大口混着菜的米饭,闻言动作一僵,嘴巴半张着,忘了咀嚼。
他身旁的刘小芹,正舀着一勺菜粥要放进儿子的嘴里,手悬在半空,满脸错愕地望向那个坐在桌子对面,正慢条斯理吃饭的少年。
就连小骏骏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院子里唯一的电灯泡在头顶散发着昏黄的光,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几只飞蛾不知死活地撞击着灯罩,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凌峰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想吃豆腐脑”一样平常。
他放下手里的瓷碗,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然后才抬起头,迎上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
“是啊,援琴阿姨。”他平静地回答。
苏援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了八度:“一个人?去港岛?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去?谁带你去?这……这太胡闹了!”
她完全无法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港岛是一个遥远、陌生,甚至有些危险的资本主义花花世界。
而沈凌峰,哪怕他再早慧,再懂事,在她眼里,终究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一个孩子,独自一人,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相较于苏援琴近乎恐慌的反应,陈石头和刘小芹的震惊中则夹杂着更多的复杂情绪。
他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对于沈凌峰的“神通广大”,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两年前,就是这个当时只有十二岁的小师弟,跟着造船厂管后勤的副厂长刘卫东一起去了趟港岛。
没人知道他们具体做了什么,只知道那次回来之后,厂里就签下了一份天大的订单,每年能为国家赚取上百万美元的外汇。
更实惠的是,沈凌峰还给厂里搭上了一条没人知道的秘密渠道,能从港岛那边弄到进口的牛羊肉。
在那之后大半年的时间里,造船厂食堂的伙食水准冠绝全上海。
当其他厂的工人还在为一点肉末星子挤破头的时候,他们厂的工人每个月都能实打实地吃上几顿牛羊肉,一个个红光满面,干活的劲头都足了三分。
虽然好景不长,随着李建国、刘卫东等一批老领导被下放“劳动改造”,这条肉食供应线也跟着断了,但那段美好的时光,已经成了所有老工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说”。
而创造这个传说的,就是他们眼前的这个少年。
所以,他们相信沈凌峰有能力去港岛,也有能力在港岛办成事。
他们只是无法想象,如今时局不同,厂里怎么敢、又怎么会同意让小师弟独自一人去执行如此重大的任务?
陈石头终于把嘴里的饭咽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显得有些干涩:“小师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厂里……厂里就让你一个人去?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
他的问题,也是刘小芹心里的疑问。
她紧跟着丈夫的话,关切地问道:“是啊小峰,这也太不安全了。你年纪还这么小,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沈凌峰将目光从担忧的苏援琴,转向疑惑的陈石头和刘小芹,缓缓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他言简意赅地开始叙述,“大师兄、小芹姐,你们还记得两年前我跟刘叔去谈下来的那个‘四海航运’的货船维修订单吧?”
陈石头用力点头:“当然记得!不就是那个每年一百多万美元的大单子嘛!”
他说“一百多万美元”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大了些,脸上流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采。
“对,就是那个。”沈凌播的语气沉了下来,“前段时间,四海航运那边因为货船维修时间的一再拖延,很不满意。他们绕过了厂里,直接对京城的对外贸易部进行了投诉。”
“啊?”刘小芹惊呼一声。
她虽然不懂什么外贸,但也知道“京城”和“对外贸易部”这几个字的分量。
沈凌峰继续道:“收到了投诉,部里非常重视,直接发了一份红头文件下来,措辞很严厉,要求船厂必须妥善解决,否则就要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刘叔现在很着急,他刚当上了厂革新会主任,屁股底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就摊上了这么个烂摊子。要是处理不好,别说主任的位子,很可能连人都得进去。当初就是我和他一起去的港岛,可他现在走不开,那也就只能是我去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这笔订单,每年能为国家创造一百多万美元的外汇。在现在这个时期,这笔钱意味着什么,我想大家心里都清楚。如果因为我们处理不当,导致合作终止,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
“一百多万美元……”苏援琴喃喃自语,这个巨大的数字让她有些眩晕。
“可是……”她还是放心不下,皱着眉头说道,“可是我前几天看报纸,上面说……说港岛那边现在很乱,不太平。好像有什么……罢工,还有人闹事……小峰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她说的,正是眼下港岛的真实写照。
左派发起的工潮愈演愈烈,街头冲突时有发生,整个社会都笼罩在一片紧张动荡的氛围之中。
报纸上的报道虽然经过了筛选和修饰,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混乱,足以让任何一个关心家人的人感到恐惧。
听到“危险”两个字,陈石头刚被“国家大义”压下去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他立刻附和道:“是啊,小师弟!苏阿姨说得对!万一……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看着他们一个个忧心忡忡的样子,沈凌峰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他知道,这种发自内心的关切,是前世那个身处云端的“沈大师”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的。
他放缓了语速,沉稳地说道:“援琴阿姨,大师兄,你们的担心我明白。但事情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他转向苏援琴,眼神清澈而坚定:“报纸上的东西,看看就好,不能全信。任何地方都有它自己的秩序。我这次去,是去解决商业纠纷,又不是去参与他们的内部矛盾,只要我安分守己,待在该待的地方,不会有危险的。”
接着,他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定心丸:“而且,我也不是真的‘一个人’。你们忘了?我跟你们提过的,我们仰钦观这一脉,在港岛那边还有一位师兄在。”
“师兄?”苏援琴愣了一下。
陈石头则想了起来,用力一拍脑袋:“哦!对!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说过,有个姓崔的师兄在那边!”
他只知道有这么一个同门师兄在港岛,却不知道他的三师弟孙阿四一家也都在港岛。
“是的。”沈凌峰顺着陈石头的话,继续说道,“崔师兄在港岛已经很多年了,在那边人脉广,算得上是站稳了脚跟。我这次过去,就住在他那里。有他照应,吃住行都不用担心,安全上更没问题。”
他描绘出一个成熟、稳重、有能力的“崔师兄”形象,有效地缓解了众人的焦虑。
有一个“本地人”,还是“自己人”接应,这听起来确实比“孤身一人闯龙潭”要靠谱得多。
刘小芹听到这里,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沈凌峰的能耐她是知道的,既然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想必是有了十足的把握。
她开始从实际的角度考虑问题,问道:“小峰,那你这次去要多久?东西都准备好了吗?那边通用的钱你换了没有?”
这一连串实际的问题,瞬间将气氛从紧张的对峙拉回到了家常的关怀。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可能要一个半月。”沈凌峰回答,“厂里会帮我办好所有手续,也会帮我准备一些港币作为备用金。到了那边,主要还是靠崔师兄。”
他巧妙地再次把“崔师兄”推到前台,让他成为众人安全感的支点。
陈石头听着,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松动了一些,他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道:“那……那你到了那边,安顿好了,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拍个电报!知道吗?”
“一定的,大师兄。”沈凌峰郑重地点了点头。
苏援琴看着沈凌峰那张写满了沉稳与自信的脸,听着他条理清晰、面面俱到的安排,心里那股最强烈的反对意愿,也不知不觉地消磨殆尽了。
是啊,他已经都安排好了,自己还能说什么呢?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从盘子里夹起一块炒鸡蛋放进沈凌峰的碗里,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那你自己,凡事一定要多加小心。外面不比家里,人心隔肚皮。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我知道了,援琴阿姨。你放心吧。”
饭桌上的气氛重新缓和下来,陈石头又开始大口吃饭,只是咀嚼的速度慢了许多,显然还在想着心事。
刘小芹则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该给小师弟准备点什么东西。
只有苏援琴,依旧是食不下咽。
她看着沈凌峰安静吃饭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那轮廓显得如此年轻,甚至有些稚嫩,可他的眼神,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底。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
坐在那里的,仿佛不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而是一个经历了无数风霜、见惯了世间沧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