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桌上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原本正埋头大口扒饭的苏婉和刘秋生,手里的动作也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两个半大的孩子慢慢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期盼与想念,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陈石头。
对于苏婉和刘秋生来说,沈凌峰不仅是这院子里主心骨一样的小峰哥,更是他们心中无所不能的崇拜对象。
沈凌峰在的时候,小院里永远有吃不完的各种精细吃食,有讲不完的新奇故事,有他随手变戏法一样弄来的各种稀罕玩意儿和小人书。
沈凌峰总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天塌下来都有他在前头顶着。
如今小峰哥一走就是快三个月,院子里虽然衣食无忧,但他们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石头哥……”刘秋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有些急切地看着陈石头问道,“小峰哥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啊?他临走的时候答应过我们,等他办完事回来,要带我们去自然博物馆里看大恐龙呢。”
苏婉虽然没说话,但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石头,眼眶里甚至微微泛起了一层水汽。
被全桌人这么眼巴巴地盯着,陈石头那张向来憨厚耿直的脸庞上,顿时露出了一抹窘迫和为难之色。
陈石头天生嘴笨,不善言辞,平日里干个重活他是一把好手,可面对这种场面,他脑子里虽然翻江倒海,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得圆满。
更重要的是,陈石头心里比谁都更牵挂、更心疼自己的小师弟!
从小他们师兄弟几人,就跟着师父陈玄机在仰钦观里相依为命,经历了多少饥荒和苦难?
在陈石头心里,沈凌峰不仅是师父离开前托付给他的小师弟,更是他拿命去护着的至亲骨肉。
每当夜深人静,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瑟瑟秋风,陈石头常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心里反复琢磨着师弟在港岛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受委屈。
可那天市革新会的陆主任说得清清楚楚,小峰肩上担着国家的重要使命,归期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决定,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可能要半年甚至更久……
面对一桌子亲人满含期盼与担忧的眼神,陈石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半天只憋出一句:“小峰他……他在那边是给公家办大事……安全肯定没事的,市领导都关照过呢……”
可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干瘪无力,根本无法安抚大家心头的忧虑。
就在陈石头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往下编的时候,坐在他身旁的刘小芹轻轻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温柔地握了握丈夫那粗糙冰凉的大手。
随后,刘小芹微微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极其笃定、从容且温和的笑容。
她一边轻轻拍着怀里有些昏昏欲睡的小骏骏,一边用平稳而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屋里的压抑:
“爸,妈,郑姐,你们呐,就别在这儿自己瞎琢磨了。”
刘小芹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上回陆主任亲自来厂里的时候,专门把我和石头叫过去仔细交代过了。”刘小芹有条不紊地温声说道,“市领导讲得明明白白,小峰在那边协助国家处理的事情非常重要,进展也一直都顺顺当当的。领导原话说了,快的话两三个月就能办妥,要是后续的事情稍微复杂一点,最长最长,也绝对不会超过半年。”
说到这里,刘小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深邃的秋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中带着无与伦比的信任与了解:“咱们小峰是什么脾气,在座的谁不清楚?他打小就是个最念家、最重情义的孩子。别看他在外面能通天,能帮大领导办大事,可他心里头装得最满的,永远是咱们这个石头小院,是咱们这一大家子人。”
刘小芹收回目光,看着桌边的刘秋生和苏婉,笑着说道:“算算日子,从他八月份动身到现在,满打满算快三个月了。就算港岛那边的事情再繁琐,小峰心里肯定天天数着日子呢。这眼瞅着就要入冬了,离过年也就剩下两个多月的时间。我想啊,以小峰那顾家的性子,哪怕是顶着风雪,他也绝对会平平安安地赶回来,陪咱们一大家子热热闹闹过大年的!”
刘小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搬出了市领导的权威让长辈们吃了定心丸,又用沈凌峰顾家的性格勾起了大家心中最温暖的期盼。
原本有些凝重的屋里,气氛瞬间重新活泛了起来。
“对对对!还是小芹说得在理!”杨红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重新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小峰这孩子打小就顾家,过年这么大的日子,他哪能舍得在外头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肯定得赶回来吃咱们包的猪肉白菜馅大饺子!”
“可不是嘛!”刘强也哈哈大笑起来,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重新端起酒盅跟陈石头重重碰了一下,“来,石头,别愣着了!咱们爷俩把这杯干了!小峰在外面给国家争光、给咱们造船厂争脸,咱们在后方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等他过年回来,一推开门,看到咱们全家整整齐齐、白白胖胖的,他心里比喝了蜜还甜呢!”
陈石头看着妻子温柔坚定的面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暖意。
他重重地一点头,端起酒盅,仰起脖子,将那辛辣浓烈的高粱酒一饮而尽。
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胸膛,驱散了所有的憋闷与忧虑,只剩下满腔踏实的热气。
“小峰哥过年肯定能回来!”刘秋生这下彻底高兴了,一把抓起筷子大声嚷嚷着,“等过完年,我非得让他带我去看恐龙不行!”
一旁的苏婉听了也抿着嘴直乐,她重新端起自己的饭碗,乖乖地大口吃起饭来。
“好好好,到时候一定让你们小峰哥带你们去!”刘小芹满脸笑容地答应了下来。
她的话音刚落,怀里的小骏骏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家伙用肉嘟嘟的小手不停地揉着眼睛,嘴里发出了困倦的哼唧声。
刘小芹见状,便抱着孩子轻轻摇晃起来,嘴里哼起了轻柔的摇篮曲。
小家伙在她怀里舒服地拱了拱,没过一会儿就沉沉地睡熟了。
杨红看到孩子睡着了,赶忙伸出手去接,满脸心疼地说道:“小芹,快把孩子给我抱吧。你赶紧趁热多吃两口饭,这整天抱着孩子,身子哪吃得消啊。”
刘小芹微笑着摇了摇头:“妈,没事儿,我不累。小骏骏沉着呢,您上了一天班也够辛苦的了。我把他抱床上去睡就行。”
陈石头见妻子要起身,赶忙站起来帮忙托着儿子的屁股,夫妻俩小心翼翼地把睡熟的小骏骏抱进了侧面的卧室。
里屋的灯光有些微弱,散发着淡淡的樟木香味和婴儿特有的奶香味。
把孩子平稳地放在铺着厚厚褥子的小床上,盖好小花被子后,刘小芹轻轻拉住了陈石头的衣袖。
陈石头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妻子问:“小芹,怎么了?”
刘小芹借着昏暗的灯光,看着丈夫老实的脸庞,压低声音问:“石头哥,那天陆主任来厂里,除了说小峰在港岛办事,还说没说别的?”
陈石头愣了一下。
他看出了妻子眼里的担忧,心里也明白,刚才在饭桌上妻子说得比谁都笃定,可她作为长嫂,哪能真对十四岁就一个人在外头闯荡的小师弟放心?
陈石头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厚实的手掌把热乎劲传了过去。
“小芹,陆主任真没多说什么。咱们得信小师弟,这两年他出差走南闯北也不是头一回了,他心里有数。”
说着,他又用力攥了攥妻子的手,语气特别肯定,“你别看小峰年纪小,自从他五岁那年落水生病醒过来后,办事就没出过差错。师父以前总说,小师弟是文曲星下凡,肚子里有大学问。京城的领导既然用得着他,说明咱小师弟有真本事,绝对吃不了亏。”
听丈夫这么一说,刘小芹心里的担忧总算散了。
她靠在陈石头宽厚的胸膛上,轻声说:“石头哥,你说得对。咱们就把家守好,把孩子带好,安安稳稳等他回家。”
两口子在里屋说了一会儿贴心话,重新走回了热闹的堂屋。
桌上的餐盘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杨红和郑秀正准备收拾碗筷去井边洗涮。
刘招娣和刘秋生两个半大孩子则坐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围着那台刚买没多久的红灯牌收音机,正在仔细地调着频道。
沙沙的电波声过后,收音机里传来了播音员清亮洪亮的声音,正在播报着关于国内生产建设取得重大突破的新闻。
“爸!妈!”刘秋生兴奋地打着招呼,“快来听收音机!里面在讲上海造船厂建造出了全国第一艘万吨轮的大喜讯呢!”
刘强闻言,赶紧端着茶杯走到收音机旁,乐呵呵地伸长了耳朵:“哎哟,快把声音放大点!这可是咱们厂的大事啊!”
众人重新围坐在收音机旁,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夜晚。
窗外的寒风依然在呼啸,但屋里的欢声笑语和收音机里的慷慨激昂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所有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