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活动已经接近尾声。
黎伟才显然对今天的“成果”非常满意。
侯婷婷的赞美,让他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成了见报的英雄人物。
他决定,要给这次完美的视察,画上一个更加完美的句号。
“侯记者,为了让您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改造成果,我特意为您安排了一个特别的环节。”黎伟才的语气充满了戏剧性,“我们将请一位已经幡然悔悟、决心与自己的过去彻底割裂的漂亮国士兵,来发表一段演说。让您亲耳听听,一个被资本主义毒害的灵魂,是如何在真理的光芒下获得新生的!”
这听起来确实很有吸引力。
侯婷婷立刻来了精神,把相机重新挂好,拿出了纸和笔,准备记录下这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黎伟才对着不远处的一个卫兵点了点头。
很快,那名卫兵就从一排低矮的囚舍里,带出了一个身材消瘦的漂亮国士兵。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金色的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枯黄,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耸立,蓝色的眼睛里似乎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穿着一身同样灰扑扑的囚服,步履蹒跚,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他看起来和其他战俘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瘦弱,一样的……顺从。
黎伟才非常满意地看着这个他亲手“调教”出来的作品。
他走上前,像介绍一件商品一样,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这位是迈克尔下士。刚来的时候,可是个刺头,顽固不化,满脑子都是帝国主义的歪理邪说。”黎伟才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不过没关系,再坚硬的石头,我们也有信心把它焐热!经过我们耐心的教育和帮助,迈克尔同志现在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是吧,迈克尔?”
他最后一句话,是用生硬的英语说的。
那个名叫迈克尔的士兵闻言,身体微微一颤,他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同样生硬的阮南语回答道:“是……是的,长官。”
他的声音沙哑、无力,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样。
侯婷婷看到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感慨。
一个曾经在战场上和自己国家兵戎相见的敌人,此刻却用“同志”来称呼,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讽刺,也是一种伟大的胜利。
她准备好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凌峰,心中却猛地一跳。
不对劲!
从那个迈克尔下士出现的第一时间,沈凌峰的目光就锁定了他。
在望气术视野中,这个世界是由无数不同颜色、不同形态的“气”组成的。
普通人,健康的普通人,头顶上空会有一团拳头大小的白色“生气”团,代表着生命力的强弱。
而之前他看到的所有战俘,无论是球场上的,还是阅览室里的,他们的“生气”团都显得非常黯淡,并且无一例外地夹杂着许多灰色的气丝。
那是“死气”和“怨气”的混合体,代表着绝望、麻木和对生命的放弃。
但眼前这个迈克尔,完全不同!
他的“生气”团虽然同样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虚弱,但它的核心部分却异常明亮。
更重要的是,在那团白色的“生气”之中,赫然缠绕着数道血红色的气丝!
那红色的气丝如同一条条蛰伏的毒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沈凌峰对这种气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暴戾”之气!是“煞气”的一种!更是最纯粹、最原始的“战意”!
一个真正认命、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人,身上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气!
这种气,只会出现在那些最凶悍的战士,或者即将踏上生死搏杀的猛兽身上!
他只是在伪装!
这个迈克尔,他所有的顺从、所有的懦弱,全都是装出来的!
在他那消瘦的、看似不堪一击的身体里,潜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沈凌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干什么?他的目标是谁?
沈凌峰的目光迅速扫过现场。
黎伟才、侯婷婷、几个华夏警卫班的战士,还有周围那些荷枪实弹的阮南卫兵……
他的目标,是最没有防备、价值又最高的人!
是侯婷婷!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沈凌峰的脑海。
一个来自华夏的战地记者!
如果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挟持为人质,所能造成的政治影响和混乱,将是难以估量的!
这个迈克尔,是个疯子,也是个赌徒!
黎伟才还在那里得意洋洋地介绍着:“侯记者,这位迈克尔同志,会用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控诉万恶的资本主义……”
他一边说,一边亲热地揽着迈克尔的肩膀,想把他带到侯婷婷面前,让她可以更方便地采访。
就是现在!
在黎伟才的手搭上他肩膀的那一刻,那名叫迈克尔的士兵,那双一直显得阴郁而空洞的蓝色眼睛里,猛地爆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动了!
之前那副步履蹒跚、病病殃殃的样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骤然爆发!
他没有去理会身边的黎伟才,那个在他看来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他像一头捕食的猎豹,以一种与他消瘦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和力量,伸手径直抓向离他最近的侯婷婷!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地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件东西……一根被削得尖锐无比的树枝,虽然不是什么正规武器,但也足以致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前一秒,还是和风细雨、充满“同志般友谊”的采访现场。
后一秒,就变成了生死一线的修罗场!
“啊!”
直到那只骨节粗大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咽喉的时候,侯婷婷才如梦初醒!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因为狰狞而扭曲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
她想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想后退,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完全笼罩。
完了……
这是她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旁边的黎伟才也完全懵了。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作品”,竟然会当着华夏记者的面,反噬自己!
他脸上的笑容还僵在嘴角,身体的反应却完全跟不上大脑。
周围的卫兵也同样措手不及,他们谁也想不到,一个手无寸铁的战俘,敢在这么多枪口下暴起发难。
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举枪时,已经来不及了!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只手即将接触到侯婷婷脖颈的瞬间,一道身影动了。
是沈凌峰!
他后发先至,只一步便横亘在侯婷婷身前,快得像一道模糊的残影。
左手闪电般探出,看似轻柔地揽住侯婷婷的肩膀,猛地向后一带。
惊魂未定的女记者只觉一股巧力传来,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虽然狼狈不堪,却已脱离了迈克尔的致命攻击范围。
几乎在同一刹那,沈凌峰的右手已经迎上了迈克尔那条抓来的手臂。
面对这凝聚了对方全身力量的孤注一击,沈凌峰不闪不避,更没有选择硬碰硬。
他的手腕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诡异一翻,竟似一条没有骨头的藤蔓,不偏不倚,轻巧地缠上了对方那坚如钢铁的手腕。
太极推手——引、化、拿、发!
一勾,一引!
迈克尔只觉得自己的手腕仿佛被一个黏稠而滑腻的铁钳给锁住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凶猛力道,像是打在了一团巨大的棉花上,瞬间被引向了空处,说不出的难受。
紧接着,沈凌峰手腕一翻,一推!
一股看似不大,却异常凝练的力道,沿着迈克尔的手臂,如同水银泻地般钻了进去!
“咔嚓!”
一声细微但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迈克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再也站立不稳,被那股巧劲推得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一连退了七八步,才重重地摔倒在地。
那根尖锐的树枝,也“啪嗒”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尘土里。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直到迈克尔摔倒在地,周围的人才彻底反应过来。
“抓住他!抓住他!!”
黎伟才的尖叫声划破了战俘营的上空,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刺耳。
周围的阮南卫兵如梦初醒,呼啦一下围了上去,用黑洞洞的枪口死死地指着地上的迈克尔。
两个离得近的卫兵更是冲上去,用枪托狠狠地砸在他的背上,然后用膝盖死死地压住他,将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
危机,似乎解除了。
侯婷婷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曾消散的恐惧。
她傻傻地看着那个掉落在不远处的尖锐树枝,又看了看自己安然无恙的脖子,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挡在她身前,此刻正背对着她,看起来并不强壮的少年背影上。
是……是他救了我?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