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笼罩在清水湾上空的,是比墨汁更浓稠的黑暗。
月亮和星星都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只有远处海平面上偶尔闪烁的渔火,证明着这个世界并非完全被黑暗吞噬。
海风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着咸腥的湿气,钻进破旧木屋的每一条缝隙。它吹动着松脱的木板,发出一阵阵“吱嘎吱嘎”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
屋内,比屋外更加闷热。
空气里,白天残留的烧鹅油腻、啤酒发酵的酸气、男人们的汗臭以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罪恶的气息。
地板上,四个精壮的男人睡得正沉。
刀疤脸阿龙仰面朝天,一条粗壮的胳膊搭在额头上,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的鼾声如同破旧的风箱,一抽一拉,带着满足的颤音。
在他那被酒精麻痹的梦里,或许正有成堆的港币、妖艳的女人和澳门赌场里彻夜不息的喧嚣。
阿明侧躺着,身体蜷缩成一团,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绝世珍宝,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痴傻的笑意。他大概正梦见自己买下了两栋楼,每天穿着丝绸睡衣,挨家挨户地去收租,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那个叫大力的光头,还有另一个叫阿虎的男人,也都睡得人事不知,脸上泛着酒足饭饱后的油光。
对他们而言,一千万的梦想太过巨大,仅仅是靠近,就足以让他们醉生梦死。
然而,在这片沉睡的鼾声交响乐中,却有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躺在角落里铺位上的瘦荣,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他的双眼却亮得惊人,没有一丝刚睡醒的迷蒙,只有鹰隼般的冷静。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孤狼,静静地侧耳倾听着。
他能听到阿龙那毫无节奏的鼾声,能听到阿明梦呓般的呢喃,能听到大力翻身时木板发出的轻微“咯吱”声,更能听到屋外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支撑木屋的桩子,发出“哗啦……哗啦……”的沉闷回响。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确认了这一点后,瘦荣的身体才开始有了动作。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没有穿鞋,赤着脚,弓着背站起身,地板在他的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他逐一走过四个“同伴”的身边,在每个人的面前都停留了片刻。
他俯下身,凑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们嘴里喷出的浓重酒气。
他仔细地观察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睡姿,感受着他们每一次呼吸的节奏。
他们睡得很死,像四头被灌饱了酒糟的猪。
瘦荣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捕食者在欣赏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混杂着轻蔑与残酷的表情。
在确认了万无一失之后,他直起身,缓缓地朝着木屋的大门走去。
他的手搭在陈旧的木门门栓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情人间的抚摸。
随着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门栓被缓缓抽开。
他没有立刻推门出去,而是侧着身子,先将门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像一缕没有实体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门,又被他从外面轻轻地带上,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一毫多余的声响。
木屋外的空气,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夜晚的凉意,让瘦荣因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变得更加清醒。
他没有在门口停留,而是径直穿过那片怪石嶙峋的礁石,来到了更靠近海边的沙滩上。
夜风吹得花衬衫猎猎作响,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支老旧的手电筒,检查了一下开关,然后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电,对准了漆黑如深渊的海面。
他按下了开关。
一道不算明亮但极具穿透力的光柱,瞬间刺破了夜的帷幕。
他没有乱晃,而是用一种固定的节奏,控制着光柱的明灭。
一、二、三……三下长亮。
停顿片刻。
一、二……两下短闪。
三长两短。
这是他与对方约定好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关掉了手电筒,整个人缩在礁石的阴影里,心脏因为兴奋而剧烈地跳动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海面上依旧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单调的涛声作为回应。
瘦荣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难道……对方没来?
或者,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耐心,准备再打一次信号的时候,远处那片仿佛与天相接的黑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三道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同样以三长两短的节奏闪烁着,像一只在黑夜中眨动的眼睛,精准地回应了他的呼唤。
来了!
瘦荣的精神猛地一振,所有的疑虑和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他死死地盯着那片海域,很快,一个模糊的黑点从黑暗中分离出来,逐渐变大、变清晰。
那是一艘小小的木壳船,没有开灯,发动机的声音也被海浪声完美地掩盖,如同幽灵一般在海面上滑行。
它熟练地避开了水下的暗礁,精准地朝着瘦荣所在的位置靠了过来。
很快,船头轻轻地撞在了沙滩上。
六个身影从船上接二连三地跳了下来,他们全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动作矫健而沉默,落地无声,仿佛六只在夜间捕食的猎豹。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一脸的络腮胡子,眼神在黑暗中闪烁着凶悍的光芒,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和压迫感。
瘦荣不敢怠慢,连忙从礁石后小跑着迎了上去,在那络腮胡男子面前站定,恭敬地低下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陈堂主,您来了!一切顺利,霍家那小妞就关在里屋。外面那几个大圈仔,现在都睡得跟死猪一样。”
被称为“陈堂主”的络腮胡男子,眼神冷漠地扫了一眼瘦荣,然后抬起粗壮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荣,这次你干得不错。”男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帮里不会亏待你的。”
瘦荣被拍得一个趔趄,肩膀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赐,笑得更加灿烂了:“为帮里做事,为堂主分忧,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堂主点了点头,不再废话,直入主题:“那妞儿怎么样?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没有!”瘦荣连忙摆手,“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呢,就是吓破了胆,不敢吭声。那几个大圈仔虽然蠢,但还不敢坏了规矩,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她。”
“很好。”陈堂主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那丝满意又化作了冰冷的杀意。
他侧过头,对着身后一名手下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带两个人,跟阿荣进去,把里面那几个大圈仔处理干净。手脚利落点,别留下痕迹。”
“是,堂主!”那名手下沉声应道,从腰后抽出了一支装着消音器的手枪,另外两人也默默地掏出了同样的武器。
瘦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但当死亡的指令如此轻描淡写地从陈堂主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心悸。
那四个还在做着发财大梦的同伴,在他眼里,此刻已经和死人无异。
“愣着干什么?”陈堂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带路。”
“是,是!”瘦荣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转身朝着木屋走去,只是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然而,这所有的一切,从瘦荣鬼鬼祟祟地出门,到礁石后的灯光暗号,再到这群黑衣人的到来和这番冷酷的对话,都被一双小小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在破旧木屋的屋檐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只麻雀安静地缩着身子,它黑豆般的小眼睛里,没有鸟类的懵懂,反而闪烁着一丝成年人特有的、洞察一切的冷静与漠然。
这,正是沈凌峰的麻雀分身。
从找到这个窝点开始,他就一直通过这只麻雀监视着屋内屋外的一切。
绑匪们的粗鄙对话,霍宁宁的恐惧与无助,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
等这五个绑匪睡熟之后,他会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趁他们不备,将他们一一制服。
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几个只会耍狠的普通人,不比捏死几只蚂蚁困难多少。
然后,他会将霍宁宁暂时收入芥子空间,避免她受到伤害。
做完这一切,他再报警,让警察来收拾残局,等警察赶到之时,再悄悄将她放出来。
如此一来,既能救出霍宁宁,又能完美地隐藏自己,将所有功劳都推给“警方的高效”,深藏功与名。
这是一个稳妥、安全的计划。
可是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
当瘦荣走出木屋,打出那串诡异的灯光信号时,沈凌峰便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远比一宗简单的绑架勒索要复杂得多。
瘦荣,这个看似绑匪之一的家伙,居然是内鬼!
而这群新来的黑衣人,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显然不是普通的小混混,那声“陈堂主”,更是暴露了他们背后很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的帮派势力。
他们要杀人灭口!
那四个还在睡梦中的绑匪,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用来迷惑警方视线、随时可以丢弃的替死鬼。
沈凌峰的脑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原本计划被瞬间推翻,一个更加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成型。
直接出手救人,固然简单。
但那样一来,这条刚刚浮出水面的大鱼,就会立刻受惊,重新潜入深海。
瘦荣的上线是谁?
这个所谓的“陈堂主”背后又是什么势力?
他们费尽心机绑架霍宁宁,真的只是为了那一千万港币的赎金吗?
沈凌峰本能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对于一个顶级风水师和布局者而言,未知的危险,往往也伴随着等价的机遇。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既然已经有了一只“黄雀”,何不就让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沈凌峰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改变了主意。
救人,不急于一时。
有他的麻雀分身寸步不离地跟着,霍宁宁的安全便有了最根本的保障。
无论发生任何意外,他都有信心在电光石火之间,将她救下。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跟随着这群黑衣人,顺藤摸瓜,去看一看他们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牛鬼蛇神,他们精心策划的这场大戏,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想到这里,沈凌峰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控制着麻雀分身,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完美地与屋檐的阴影融为一体,安静地等待着好戏的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