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挨下数记耳光,又遭岳母曹韵这般不留情面地否定与警告,柳景成的心态彻底崩碎。
他才仓促唤出一声‘娘’而已,她劈头盖脸的数落便接踵而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些他方才在心底反复斟酌、演练多遍的说辞,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
他方才甚至刻意不肯上药,就打算将脸上的伤痕展露出来,博取几分同情,结果,这番算计,也是尽数落空。
她才不管他伤得如何!
她的心里只有裴清清!
认清自己在岳母曹韵的心中当真是毫无分量,柳景成的下颌绷得死紧,脸颊火辣辣地灼痛,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整个人已然近乎抓狂。
是,他是出手推了裴清清没错,可裴清清也动手打了他,出言辱骂折辱了他呀!
若不是她言语步步相激,逼得他情绪失控,他又何至于动手。
这件事,本就该两人各担一半过错,各挨五十大板,哪里能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扣在他一人头上。
他垂着眼,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满心皆是不甘,只觉得世间诸事,都待他格外不公。
这戏,他完全唱不下去了。
原本,他是打算主动揽下全部责任,借此显出自己的担当可靠,淡化推倒裴清清的过失,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裴清清难产这件事上。
可眼下的一切,全然偏离了他的预想。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岳母竟恨他至此,口口声声要他一同陪葬!
他在心底愤愤不平地诘问:难道她不该心疼他吗?
心疼他被她那性子骄蛮的女儿打抓成这样!
心疼他年纪轻轻,就遇上了妻子难产这般祸事。
倘若裴清清与孩子双双殒命,那他何其可怜,就要孤零零一个人了。
他不值得她生出半分恻隐,体恤他一二吗?
就算孩子侥幸活下来了,往后他一个大男人独自拉扯孩儿过日子,其中的苦楚可想而知。
她不心疼他,总得顾念无辜的孩子吧!
于情于理,她都该体谅他的处境,对他多加接济扶持,钱财、权势也都该向他倾斜才合乎情理。
毕竟,他见过世间多数男子,皆是这般待遇。
可眼下的现实却截然相反,他站在这里,只落得满身斥责与羞辱。
柳景成牙关狠狠咬紧,眼底缠绕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何世事,始终不肯顺着他预想的轨迹前行。
就连他那素来抠门薄情的坏爹,也是这样。
本以为他成家了,他能够多体恤几分,将手中的钱财、人脉资源多分拨一些给他,好叫他站稳脚跟。
结果,他仅仅只是丢给他几间濒临倒闭、亏空重重的铺子,便算是打发了他。
而他为了挣出一番模样,为了做出成绩叫他刮目相看,只能硬着头皮撑场面。
他拼命营造出生意红火、日进斗金的假象,一心想要哄得坏爹欢心,从坏爹那里套取更多的钱财扶持。
甚至,为了维持这份虚假的繁盛,他只能四处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填越大。
走投无路之下,他暗中挪用了裴清清丰厚的嫁妆,拆挪银钱填补生意上的亏空。
日复一日周旋填补,早已将他耗得心力交瘁。
可谎言终究遮不住漏洞,恶性循环之下,事情终究败露。
裴清清察觉到嫁妆被挪用,又偏偏撞见了那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的温鑫,诸多矛盾积攒到一处,才酿成了今日这场祸事。
……
柳景成不知道的是,因为他遇上了真正的、发自肺腑疼爱女儿的母亲。
世间对女儿装模作样的母亲比比皆是,真正对女儿好的母亲就显得稀罕极了。
那些虚假的敌母才会把重点,关注在毫发无伤的女婿身上,一味顾及他的感受。
女婿的无病呻吟,算个球?
他能抵得过她女儿生孩子的痛苦吗?
他要是可怜,那她九死一生的女儿岂不是更可怜?
他需要生孩子,过鬼门关吗?
他被打几下,有生命风险吗?
更别提那没出生的孙辈了,就算出生了,真正的母亲,眼里也有且只有自己的女儿。
曹韵死死盯着眼前的柳景成,眼底满是冰冷的鄙夷。
蠢货或许会被柳景成一副受害者的模样蒙蔽,但她看得清清楚楚,一切祸根,皆出自此人。
女儿清清要真出了事,她真会亲自送他下去赎罪的。
不再与柳景成多做纠缠,曹韵旋即转身,快步踏入房中。
当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的那一瞬,她方才在外面对峙时,那一身冷硬威严尽数轰然碎裂,方才强撑住的防线也彻底崩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她的面颊不断往下淌。
此时此刻,什么善于筹谋周旋的侯府老夫人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颗被惶恐紧紧揪紧的心,一个满心记挂女儿安危的母亲。
“清清!”
“清清呀!”
“娘来了,你一定要挺住!”
曹韵的声音不住得发颤,每一字都裹挟着压抑的哽咽。
她一步一晃,行一步,便落一行泪,双腿虚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
眼见她就要栽倒在地,还是先到的桂月快步抢上前,及时伸手稳稳将她搀扶住。
“老夫人。”
桂月低声唤道,手臂用着力。
她的视角里,老夫人曹韵面色惨白如纸,晕厥过去过,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怕是超出了她身体能承受的极限,随时都有可能再晕。
可她不敢多言,毕竟,当下的情况确实有些糟糕——孩子一直出不来,清小姐也精疲力尽了。
这也是屋内一度归于沉寂,暂时听不见高声痛呼的缘由。
可听不到声响的曹韵,心头就不由得浮起了无数可怕的猜想。
她心口重重一沉,目光慌忙扫过屋内的产婆们与侍女们,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叶容,清清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等叶容应答,她便挣开些许搀扶,踉跄着挪到床榻边,视线死死落在床榻之上。
榻上的裴清清神智尚且清醒,几番撕心裂肺的生产消耗,早已将她浑身气力压榨得一干二净。
她睁着眼,眸光虚浮涣散,浑身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凌乱的湿发黏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四肢沉重得如同灌满铅块,连抬一抬手指都分外艰难,喉咙干涩灼痛,纵然痛意翻涌,她却连呻吟的力气都已失去,只余下细碎粗重的喘息,在空气里艰难起伏。
看见女儿这般油尽灯枯的模样,曹韵只觉得头顶的天,轰然塌落了。
她俯下身,指尖止不住地颤抖,小心翼翼触碰到女儿冰凉的脸颊,大颗大颗的泪珠重重地砸落在被褥之上。
“清清呀,你看一看娘,千万不要吓娘啊。”
她的语声破碎,痛哭死死压抑在喉咙,眼底满是撕心裂肺的疼惜,“娘不能没有你。”
“没了你,娘往后该如何活下去啊!”
“没有你,娘也要跟着一起去了。”
蚀骨的悔恨如同潮水一般将曹韵彻底淹没。
她伏在床沿,肩头剧烈颤抖,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自责。
“清清,是娘错了。”她喃喃低语,声音凄楚,“娘不该想着磋磨你,让你长长记性的。”
“娘就该留你在侯府的。”
“你说说你,这两个月在自己家里都好好的,怎么一过来这鬼、破地方,就成这样了?”
曹韵不敢说‘鬼’字,那样不吉利的字眼,硬生生被她咽回了腹中。
她心底惶恐万分,生怕一语成谶。
她不能没有她的女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