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
观星楼
“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出事了!”
沈红的脚步踉跄,一路狂奔冲进观星楼,鬓发散乱,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上气不接下气。
沈文欣安坐于椅上,见她这般慌乱,抬手取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平稳:“先喝口水缓一缓,再慢慢说。”
“别总是毛毛躁躁的。”
她在想,府里能出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和离的裴清清今日归家。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难不成,裴清清又惹祸了?”
沈红接过水杯,喉间滚了滚,匆匆咽下一口水,才颤声回话:“夫人,是温姨娘出事了,和大小姐无关。”
“宝珠出什么事了?”
沈文欣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追问。
“夫人,温姨娘真的出大事了!”
“她被侯爷抱下马车,径直送去了溪云阁,人已经昏迷不醒。”
“她的裙摆之上,我看得清清楚楚,全都是鲜血呀!”
沈红压低声音,急急忙忙禀报。
“听说,她被人从桥上推下河了,估摸着是在河底磕碰着了,才流了那么多血。”
说完,沈红一阵后怕,暗自庆幸:“夫人,幸亏您今日没有一同前往柳府,不然遭人谋害受伤的,极有可能就是您了。
“什么?”
沈文欣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面划出了刺耳的声响。
紧接着,她的眼底骤然掀起了惊涛,心头狠狠一沉。
温宝珠浑身是血?
那鲜血,当真只是磕碰造成的?
会不会是她腹中的孩子,保不住了?
念头到此,她再也坐不住了,心口揪紧,焦急万分。
一旁侍立的沈霞同样面色发白,满心焦灼。
沈霞清楚内里隐情,温姨娘腹中的孩子可万万不能出事呐,那不单单是温姨娘的骨肉,也是她们夫人的指望。
“小霞,准备一番,我们过去溪云阁。”
“小红,你留在观星楼,在此等候我们回来。”
沈文欣迅速定下心神,沉声吩咐。
“是,夫人。”
“是,夫人。”
沈红立在原地,心底蠢蠢欲动,她也想跟着去看看事态究竟如何。
但她不敢违逆夫人的命令,只能安分留下了。
……
春华楼
老夫人曹韵正闲适地倚在软榻上,拈着精致点心,慢品香茶。
这段日子,于她而言,简直不是人过的。
她日日都在受苦,天天都要去守着那脑子不开窍的女儿裴清清。
不守着吧,她又放心不下。
万一,那坏丫头一时心软,原谅了那坏种柳景成咋办?
她不在柳府的夜间,她甚至每次都多加一倍的人手巡逻。
好在今天,她终于可以解脱了。
和离的女儿要归家了。
从此以后,那坏丫头带着孩子,生活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侯府之中,她再也不用去担惊受怕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她已经约好相交的姐妹,打算明日一同出游散心。
就在这时,桂月神色凝重,脚步匆匆地奔入屋内,屈膝行礼。
她低声道:“老夫人,出事了。”
闻言,曹韵抬了抬眼皮,漫不经心问道:“是清清回来了吗?”
但她生性多疑,心头一转,又追问了一句:“出事?出什么事?”
“回老夫人,清小姐已经回府,方才刚进门。”
桂月一五一十回话。
曹韵的眉头微蹙,猜测道:“那你口中的出事,究竟是什么?”
“难道是那丫头把那坏种柳景成带回侯府了?”
“还是她心软,打算与那柳景成和好,不肯和离了?”
这是曹韵能想到的最坏的局面。
若是如此,她定要打断裴清清的腿。
她的指尖攥紧茶盏,眼底已然浮起了怒意。
“不是的老夫人,并非此事。清小姐只带着泽少爷回府,不曾见到前姑爷柳景成的身影。”桂月的语声微顿,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忍,低声道,“出事的,是温姨娘。”
“姨娘浑身是血,恐怕……恐怕要小产了。”
“什么?”
当即,曹韵手上的茶盏“当啷”一声,落在了茶盘里。
茶水溅出,她惊得身子向后一仰,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满眼的难以置信。
温宝珠什么时候怀了身孕?
她怎么悄悄怀上孩子了?
她竟从未听她提起过半句!
曹韵的心底一阵懊悔翻涌。
若是早知晓温宝珠怀有身孕,她绝不会让她陪着前往柳府的。
“老夫人,此事桂月也不是特别清楚。”
“侯爷已经抱着姨娘去往溪云阁,聂大夫此刻应当已经在为姨娘诊治了。”
“快!桂月,随我立刻去溪云阁!”曹韵的面色紧绷,猛地起身,急促催促。
“是,老夫人。”
桂月连忙应下。
……
溪云阁
卧房
聂兰心怎么也没想到,宝珠暂停了她每月的请平安脉,竟然是因为怀孕了。
宝珠是刻意不想让她知晓怀孕的消息吗?
做完这一系列保胎处置的聂兰心,纳闷极了。
此刻,她的指尖正搭在宝珠的腕上,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并不明显的腹部,才惊觉宝珠哪里是刚刚怀孕,再过些时日,孩子都要降生了!
床榻上的温宝珠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朦胧涣散,她怔怔地望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侯府。
落水之后发生的种种,以及怎么回来的,她一概没有了记忆。
视线慢慢聚焦,她看见了守在床边,正为她诊脉的聂兰心。
小腹一阵沉沉的坠痛牵扯着五脏,积压在心底的绝望轰然炸开,她的身子微微挣扎,枯白的唇瓣不住哆嗦,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吹散的游丝,情绪激动得发颤:“聂大夫,不用保孩子……让孩子离开吧。”
她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大颗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枕衾之上。
“让它重新投胎,去选一个出身好、有能耐的娘亲,不、不要选我。”
说完,她的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
她很快就会被赶走的。
因为她的关系,孩子肯定也会被嫌弃,会被一起赶走的。
她弟弟温鑫,伤害裴清清这件事,是一道永远洗不掉的污点。
老夫人曹韵只要看见孩子,便会记起孩子的舅舅,记起那桩伤害她女儿的旧事。
她也养不活两个孩子呀!
一个孩子,尚且在她的能力承受范围之内。
就让她照顾好昭昭吧!
她闭了闭眼,喉头哽咽,心底默默对着夫人沈文欣致歉:夫人,对不起了,这个孩子不能留下来。
夫人,对不住了。
您赠予我的三座小宅子,宝珠会尽数归还。
您赏给宝珠的所有物件,宝珠也会一一整理妥当,全部奉还。
突然,她的脑海里又一闪而过“乞丐”二字。
她的心口瞬间传来尖锐的疼,腹部的坠痛也跟着加重,疼得她浑身轻轻发抖。
不,她不会沦为乞丐,她的孩子也不会。
她会照顾好她的昭昭。
她要用余生去补偿她。
她可怜的女儿呀!
她的孩子以后懂事了,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她任她打,任她骂……
可是,又有什么用?
昭昭失去的,就是赔上她这当娘的性命,她也弥补不了她啊。
“宝珠,你怎么了?”
聂兰心不可置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
她很确定,‘不要孩子,让孩子离开’的话,就是出自宝珠之口。
温宝珠没有应声,空洞的目光落在帐顶,仍旧独自沉陷在无边的痛苦里,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和她隔了一层。
她在侯府的这几年,不过是大梦一场。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侯府的荣华富贵,也从来都不属于她。
唯有大哥温岩分给她的乡下破瓦房破泥房,才是真正属于她的归宿。
那是爹娘留下的家业,屋子再破旧,住在里面,她也住得有底气,住得心安理得。
说到底,她本就是乡下的野丫头,一身粗鄙,融不进这侯门高墙。
一念及逝去的爹娘,温宝珠心口的苦楚更甚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哀诉:爹娘,你俩再多给我点底气,该多好呀!
她的昭昭能住得惯破瓦房破泥房吗?
以后要苦了她的孩子,苦了她的女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