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霜雪王庭。
这里是令整个北方所有生灵——无论是变异狼群、荒野魔物、还是人类据点闻风丧胆的银皇巢穴。
宫殿最深处,银皇静静趴伏。
十五年过去,它依然是小体型,比许多成年犬更娇小。
但没有任何生灵敢因此轻视它。
当它蛰伏时,即便趴在猎食者面前,对方也会下意识移开视线。
而当它释放威压时,下方王庭外围,一头新归降的变异山熊体型是银皇的三千倍,却在战栗中夹紧了尾巴。
第十五场雪了。
从那个夜晚算起,它已经见过十五次北方冬天的雪了。
宫殿里还有一只漂亮的母犬。
“呜……”身后的丝绸垫子上传来怯生生的呜咽,那只母犬还在等。
它很漂亮,四肢修长,步态轻盈,即便紧张姿态依然优雅,眼睛是剔透的淡紫色,望着银皇的背影。
它是北境雪原的小部落献上的。
献狗的使者跪伏在宫殿外,额头贴着地,说这是部落近年来驯养出的最出色的后代,血脉纯净,性情温驯,若是银皇愿意……
愿意什么?它没听完就挥爪让使者退下了。
但它留下了这只母犬。
不是因为动心。
像。
其实一点都不像。
银皇终于正眼看向那只等待的母犬。
母犬的尾巴立刻摇得更欢了些,发出讨好的呜鸣,试探着向前挪动了几寸。
“汪。”银皇开口。
退下。
母犬眼中的光黯下去,耳朵向后贴平,整个身体都矮了几分。
但它不敢违抗,它四只爪子用挪的,一点点退出宫殿中央的平台。
“呜——”银皇叫了一声。
周围侍奉的老部下立刻垂下头颅,它们知道这个声音。
每当北风止息、王庭沉寂的深夜,它们的主君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呜汪。”一道谨慎的低吠从旁边传来。
银皇没有动,它知道是谁。
老黑背。
十五年过去,当年洼地那条桀骜不驯的黑背犬,如今已是银皇座下最忠心的近卫统领。
它老了,左眼在十二年前征讨冰原时为银皇挡下一记冰狼的爪击,彻底失明。
但它依然站在那里,脊背挺直。
“汪。呜呜汪汪。”
主君,南方商队传来消息。
银皇的耳朵动了动。
“汪,汪汪,呜汪。”
说是有人类猎户见过一条金色体型中等的犬只,带着……带着幼崽。
银皇缓慢地抬起头:“……汪?”
只有一个音节。
老黑背匍匐下去,额头贴着地面。
“汪汪。呜呜汪。”
消息尚未证实探子已前往查探,三日内必有回音。
银皇重新趴了回去。
“……汪。”
退下
老黑并未立刻离开,它犹豫片刻。
“汪汪。呜汪汪汪?”
主君,您……已十五日不曾进食,您需要……
“汪。”银皇没有提高音量。
老黑背所有话语堵回喉咙,它退后几步,转身没入宫殿外的阴影。
十五年了,它找遍了北方所有冰原、山脉、沼泽、废墟。
它征服了三十七个大小兽群,踏平了十二座胆敢藏匿金毛犬的人类据点。
它把自己的势力从霜雪王庭辐射到整个北境,让银皇二字成为所有生灵午夜梦魇中的禁忌。
但林祯大狗仿佛蒸发了一般。
它不信。
它怎么可能死?
它只是躲起来了。
在某个它找不到的角落,和那两只该死的幼崽一起,平静地活着。
它想起那两个肉团。
金色的,银白的,趴在林祯大狗腹部,嘬着本该属于它的营养。
它当时应该咬死它们的。
它当时忍住了,因为怕林祯大狗伤心。
可林祯大狗还是逃了。
既然如此,当年为什么不咬死它们?
咬死了,林祯大狗没有牵挂了,是不是就不会逃?
还是说,恰恰因为知道它想咬死幼崽,林祯大狗才非逃不可?
这十五年来,银皇无数次陷入这样的死循环。
它在循环里把自己撕成碎片,又一片片拼回去,拼不回去的部分,就变成恨意。
恨它宁可带着那两个只会吃奶的小拖油瓶在荒野流浪,也不留在它身边。
它俯瞰着脚下臣服的王庭。
宫殿外,数千头披甲战兽列阵如黑色潮水。
雪狼昂首,巨熊匍匐,鬣狗群刨着蹄爪。
工匠区里,几十个戴着镣铐的人类奴隶正在熔炉前锻造骨甲。
这是它十五年打下的疆土,是它无数次亲自冲锋陷阵撕开的血路堆砌而成的帝国。
它曾以为,只要变得足够强大、足够有权势,就能找到林祯大狗。
十五年后,它依然在幻想。
“呜汪。”老黑背的声音再次从殿外传来。“汪汪!呜呜汪汪汪!”
主君!南方探子传回确切消息!
银皇的身影消失在平台上,一道银光已掠至老黑背身前。
“汪!”
说!
“……汪汪,呜汪汪。”
确认不是主君要找的那位,是一条金毛寻回犬与当地土狗的后代,毛色相近,体型略小,已控制。
老黑背低着头,不敢看主君的表情。
然后,它听见一声呼气。
“汪。”
知道了,放了吧。
“……汪?”老黑背愣住。
“呜汪。”
普通的狗,杀了也没用。
它想起那晚林祯大狗撞开它时,留给它的最后一句话。
我从来没有觉得和你们在一起开心过。
它那时候信了,可现在它不信了。
不是不相信林祯大狗说过这句话,它确实说了,银皇的耳朵从不出错。
只是它撒谎了。
如果你真的从来没有开心过,为什么要舔我的耳朵舔那么久?为什么要让我趴在你背上?
那是它后来才想通的。
林祯大狗那天晚上卡在墙洞里,后腿重伤,失血,无法离开,它本来就没打算带着那本册子离开。
除非它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晚之后,它会落在它手里。
所以它做了它唯一能做的事,让得到册子的狗,有朝一日能用它做点什么。
它赌对了。
苏打小狗想办法将那本册子交到人类王城那边,苏家惨案被成功侦破,可最大的功臣早已离去。
那时候它还在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独占林祯大狗,让其他狗连看都不能多看。
现在它做到了。
它的王庭里没有任何狗敢直视它的伴侣,如果它有伴侣的话。
它的王庭里没有任何狗敢觊觎它的所属,如果它有所属的话。
它拥有了一切。
它一无所有。
“汪。”
银皇突然出声。
宫殿角落的阴影里立刻窜出一条身形精悍的狼青犬。
“呜汪。”狼青犬垂首。
主君请吩咐。
然后它听见银皇说:
“汪。呜汪汪。汪。”
南下,我要亲自南下。
“汪?”狼青犬难得发出疑问。
陛下,南方是人类的势力范围,陛下若亲临,恐有不测……
银皇用那双蓝眼睛望着狼青犬。
狼青犬立刻噤声,重新将额头贴回地面。
“汪。”它说。
遵命。
狼青犬退下了。
……
翌日
银皇照常听取汇报,发布指令,巡视疆土。
一切如旧。
银皇趴回王座。
“呜汪汪……汪。”
我好想你。
银皇没有再让任何臣民看见自己的脸。
它背对宫殿入口,蜷缩在王座那片被体温熨暖的丝绸上。
十五年来,它第一次允许自己这样软弱。
反正没有人看见。
反正林祯大狗不在。
反正——
反正……
它闭上眼睛。
南方有风。
殿檐下的冰棱,滴落一颗晶莹的水珠,打在地面上。
“叮。”
像很多年前那个夜,烟花在夜空绽开时,芝麻糖从它嘴边滑落,磕在青石板上的两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