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顾站在福利院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今年三十二，在堕城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魔潮攻城的时候他在城墙上修过工事，黑帮火拼的时候他在巷子里捡过漏，联邦通缉令上的人和他蹲在同一个下水道里分过半个烧饼。
但此刻，站在这个破福利院门口，他心里居然有点慌。
那门是老旧的木门，门板上钉着几块补丁似的铁皮，门把手被磨得锃亮。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赵顾咽了口唾沫，推开门。
“吱呀——”
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吹得他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赵顾迈过门槛，走进门内。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
“砰。”
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哒。哒。哒。
每一声都踩在他自己的心跳上。
走廊尽头是一个大厅。
大厅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正中央的位置，亮着四盏灯。
四盏昏黄的台灯，灯光照着四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都背对着他。
赵顾站住了，他想看清那四个人的样子，但光线太暗了，暗到只能看到四个模糊的背影轮廓。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只有那四盏灯，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灯光从下方往上打，照得他们的背影像是四座沉默的墓碑。
赵顾的喉结动了动。
这他妈是什么？
“咳。”他清了清嗓子，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没有回应。
那四个人依然一动不动。
行。
来都来了。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四盏灯。
走到距离那四个人大约五米的位置，他停住了。
那四盏灯正好在他和那四个人之间，把四个人的背影照得清清楚楚。
赵顾看清了那些背影。
“那个……”他开口，“我是来面试的，我叫赵顾。”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赵顾的汗毛又竖了起来。
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那声音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欢迎来到深井工程面试现场。】
【你将接受四位面试官的考核，考核规则如下——】
赵顾竖起耳朵听。
【四位面试官背对着你，你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回答他们提出的问题。】
【每位面试官会在你回答问题后决定，是否为你……转身。】
赵顾：“？？？”
转身？
转……转身？
黑暗中的窥视感还在，那股潮湿的霉味还在，那四个沉默的背影还在。
【……半数以上面试官为你转身，即可通过本轮面试。】
【面试过程中，请勿触碰面试官，请勿辱骂面试官，请勿试图与面试官进行任何形式的物理接触。】
【违者将被取消面试资格，并可能面临……惩罚】
“行。”他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我明白了，四位……嗯……面试官？”
“hR，”那个声音又从黑暗中传来，“你可以称他们为hR。”
赵顾愣了一下。
hR？
这他妈又是什么新词？
“hR是什么？”他忍不住问。
然后那个声音回答了他，【human Resources的缩写，意为人力资源，是联邦新时代企业管理制度中的专业术语，指负责人力资源管理的专职人员，深井工程引入联邦先进管理模式，率先在堕城地区推行规范化招聘流程，旨在为工程选拔高素质、高技能、高契合度的——】
“行行行行行——”赵顾连忙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hR就hR吧。”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赵顾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好吧。”赵顾深吸一口气，“那……我该怎么做？”
【第一个问题。】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请说出，你为什么想加入深井工程。】
“那个……”赵顾挠了挠头，想了会“为什么想加入啊……因为……因为外面说，这里管饭？”
一秒，两秒，三秒。
最左边的那个背影，在面前点了点。
“啪。”
一盏灯灭了。
那盏灯下，那个背影，消失了。
赵顾的瞳孔收缩。
灭……灭了一盏？
那声音说，【继续。】
赵顾的腿又开始发软。
不是，这灯灭了是什么意思？那个hR走了？退出了？还是……人没了？
他看着剩下的三盏灯。
“等、等一下！”他赶紧开口，“我刚才说错了！不是因为管饭！是因为……是因为……因为我想为深井工程做贡献！”
一秒，两秒，三秒。
最左边的灯没有亮起来，但最右边的灯。
“啪。”
灭了。
最右边那个背影，也消失了。
张铁柱：“……”
不是，这也灭？
【理由太假。】那声音说，【继续。】
赵顾快急哭了。
他看着剩下的两盏灯，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那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一咬牙，“因为我没地方去了！老婆孩子现在还在下水道蹲着，我找不到活干，全家都得饿死！深井工程要我，我就干，不要我，我就继续回去啃树皮！就是这么回事！”
一秒，两秒，三秒——
“啪。”
中间左边那盏灯灭了。
那个坐得笔直的背影，消失了。
赵顾的心凉了半截。
三盏了，灭了三盏了。
就剩一盏了。
他看向最后那盏灯。
那盏灯下，是第四个背影。
【最后一个。】那声音说，【转身，或者不转身。】
赵顾盯着那个背影。
一秒，两秒，三秒。
那背影动了。
它慢慢地开始往左边转。
赵顾的眼睛瞪大。
那背影转过一百三十五度——马上就要转过来的时候——
“咔。”
椅子不动了。
那背影卡在半中间，转过来一半，另一半还背对着。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遗憾，最后一位hR不能为你转身。】
赵顾急了：“为什么啊！他明明都转了！”
【因为】那声音顿了一下，【他的椅子坏了】
紧接着，大厅里的灯全部亮了。
赵顾的眼睛被晃得眯起来。
那四盏灯后面，哪还有什么背影？
四把椅子上，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宇看着一脸懵逼的赵顾，站起身。
“行了行了，不闹了。”他朝赵顾伸出手。“欢迎加入深井工程。”
赵顾愣愣地看着那只手，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所以……”他试探着问，“我过了？”
“过了过了。”陈宇点头。
“可是……那个hR的椅子不是坏了吗？”
“椅子确实坏了，”点不过在一旁接话，“但他不是最后一个hR，你数错了。”
赵顾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四盏灯。
四个背影。
但他刚才数的……
他猛地反应过来。
刚才灭的那三盏灯，对应的三个背影都消失了。
但最后那盏灯亮着，那个背影也确实在转！
半数？半数！
可如果那三个都消失了，那最后这一个，是第几个？
“四盏灯，四个hR。”依旧解释，“第一个灭灯的，是魔鬼。”
魔鬼朝他挥了挥手。
“第二个灭灯的，是我。”依旧说。
“第三个灭灯的，是点不过。”
点不过点了点头。
“然后，第四个是灭灯吗？不，第四个不是灭灯，是转身，但他转身之前，你要数数。”
“所以……”赵顾开口，“刚才那个椅子坏了的……”
“我是最后一个。”陈宇说。
“但他不是第四个？”赵顾问。
“他是第四个。”
“那……”
“我是第四个，不代表我转了就通过，”陈宇说，“要半数以上。”
“半数以上是……”
“四个hR，半数以上，需要三个。”
赵顾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四个hR，需要三个转身才能通过。
第一个灭灯，算0.5个转身？还是……
“等一下，”他挠头，“我彻底糊涂了。”
魔鬼笑得直拍大腿：“糊涂就对了！糊涂就说明你没被吓傻！”
点不过在一旁解释：“简单来说，刚才那三个灭灯的，其实不是拒绝你，是逗你玩。”
“啊？”
“他们三个是故意的，”点不过指了指自己和依旧、魔鬼，“我们三个先灭灯，然后最后一个椅子坏了，让你以为彻底没戏。”
“最后，”依旧接话，“再告诉你，其实你已经过了。”
赵顾消化了三秒。
“所以……从始至终，根本就没有什么半数通过？”
“有。”陈宇说，“但你刚才回答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他们三个就已经决定要你了。”
“第三个问题？”
“那个‘我没地方去了’。”
“深井工程，”陈宇看着他，“不需要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为人类做贡献，为文明献身，为未来奋斗……这些话，我们听得太多了。”
“但说实话的人少。”
“你说你没地方去了，你说你老婆孩子还在下水道蹲着，你说深井工程要你你就干，不要你你就继续啃树皮。”
陈宇伸出手，拍了拍赵顾的肩膀。
“这就是我们想要的。”
过了好几秒，赵顾才憋出一句话：“那……那我刚才第一个问题说因为管饭，是不是也不算错？”
陈宇想了想：“不算错，但也不能算对。”
“为什么？”
“因为管饭只是底线，”陈宇说，“我们确实管饭，但不只是因为管饭才来的。”
赵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了，”陈宇转身，“去后面领装备吧，会有人带你去下一关。”
“下一关？”赵顾一愣，“还有第二关？”
“当然，”陈宇头也不回，“你以为面试完就直接下井？得先培训。”
这深井工程，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啊？
他看着那四个又坐回椅子上的hR，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踏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
井里。
但管他呢，管饭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