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铃——!!!”
刺耳、尖锐、毫不留情的电铃声,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锯开了阿宾脑子里那点稀薄的睡意。他整个人像触电般从硬板床上弹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
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昏暗,只有门口那盏长明灯投进来一点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上下铺和地上胡乱堆放的杂物的轮廓。空气浑浊得几乎凝成固体,汗酸味、脚臭味、隔夜泡面汤的馊味,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属于绝望和麻木的沉腐气息,混在一起,每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脏水。
阿宾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动作因为僵硬和寒冷而有些迟缓。旁边的铺位传来含糊的咒骂和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其他“工友”也在挣扎着起身。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在这里,早晨的铃声意味着你必须立刻醒来,延迟一秒都可能换来一顿毒打或饿饭。
他摸黑找到床下的塑料盆和毛巾,冰凉刺骨。宿舍尽头有个用水泥砌成的、布满黄垢和裂痕的长条水槽,上面只有几个锈死的水龙头,滴着细小的水流。
十几个男人挤在那里,沉默地、快速地用冷水抹脸,动作麻木得像流水线上的机器。
水很凉,激得阿宾一个哆嗦,稍微驱散了些睡意。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眼袋乌青、眼神空洞的脸,几乎认不出这是三个月前的自己。
三个月前,他还在老家那个小加工厂里踩缝纫机,虽然累,虽然工资低,但下班后能和工友喝瓶便宜的啤酒,吹吹牛,想着攒点钱回家相亲。
然后,他那个初中都没读完的表哥回来了,穿着时髦的衣服,抽着好烟,说自己在外省做“网络营销”,一个月能挣好几万,还缺人手,问他去不去。
“阿宾,哥不骗你,那边机会多,只要肯干,来钱快。总比你在这破厂子熬强吧?”
他心动了,跟着表哥上了火车,又转汽车,最后是黑漆漆的夜里,被人带着钻山林,蹚河水。等反应过来不对劲,人已经到了这个高墙铁网、守卫拿着枪的地方。手机、身份证、身上的几百块钱,全被收走了。表哥早就不知去向,或者说,那个“表哥”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反抗?他试过,换来一顿电棍和三天没饭吃,关在小黑屋里,只有馊水和自己的排泄物相伴。从那以后,他学会了顺从,或者说,麻木。
洗漱完,人群被驱赶着涌向食堂。那是一个更大的、同样充满异味的水泥屋子,摆着几排油腻的长条桌凳。早饭是固定的: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一个硬得像石头、不知掺了什么的灰黄色馒头,外加一小撮发黑的、齁咸的榨菜丝。
阿宾机械地嚼着馒头,食不知味。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抱怨昨晚的“业绩”又没达标,担心今天会不会挨罚;也有人眼神呆滞,只是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他听到旁边桌有两个看起来是新来的人在小声说话,口音很杂,一个像北方的,一个有点南方的调子,都在骂骂咧咧,说这鬼地方吃的比猪食还不如,问什么时候能“开工赚钱”。
他抬眼瞟了一下。那两人看起来也很普通,脸上带着新人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恐惧、不甘和一丝残余幻想的复杂表情。
但不知为什么,阿宾总觉得其中那个高个子、皮肤黝黑的男人,虽然也在抱怨,但眼神扫过食堂门口站着的内保时,目光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短了那么零点几秒,不是恐惧的躲闪,而是一种……快速的、评估性的扫视?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新人的惶惑。
阿宾低下头,继续啃自己的馒头。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太紧张,想多了。在这里,多看别人一眼都可能惹祸。
匆匆扒完早饭,碗筷丢进散发着恶臭的大桶,所有人被像赶羊一样,驱赶向“工作区”——那栋最大的、窗户都被黑布或木板钉死的三层楼。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喧嚣声浪混合着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没有任何隔断的开间,密密麻麻摆着数百张简易电脑桌,每张桌子前都坐着人,头戴耳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巨大的劣质音响播放着震耳欲聋的、节奏强烈的网络神曲,试图掩盖掉其他声音,但依旧能听到各种方言的、或激昂或哀求的说话声:
“王阿姨,您这个情况我太了解了!我们这个项目就是国家扶持的,稳赚不赔!”
“李哥,再信我一次,这次肯定带你回本!你再投五万,不,三万!保证连本带利回来!”
“宝宝,别生气了嘛,我真的很想你……我给你买了个新手机,你把地址给我,我给你寄过去好不好?”
空气里弥漫着香烟、汗臭、廉价香水和某种神经质的亢奋混合的味道。墙壁上贴着红色的标语:“今天不努力,明天睡地板!”“没有骗不到的钱,只有不努力的嘴!”“成功就在下一通电话!”
阿宾找到自己的工位,19组,第7号。电脑是不知道倒了几手的旧机器,屏幕上开着十几个微信、qq、陌陌等社交软件的窗口,每个窗口都有一个不同的头像和身份。
他的“角色”今天是一个“在深圳开外贸公司的单身优质男”,照片是不知道从哪个网红那里盗来的肌肉帅哥,朋友圈里充满了豪车、名表、高端饭局的摆拍。
组长“强哥”走了过来,是个三十多岁、眼神凶狠的男人,以前据说在内地就是个混子。
他敲了敲阿宾的桌子,压低声音但语气不善:
“阿宾,昨天加了三个,一个都没开单?妈的,话术本白背了?今天再不开张,晚上别想吃饭!还有,你那几个‘老婆’的聊天记录我看了,太温吞了!要主动!要暧昧!要让她觉得马上就能睡到你,但就是差那么一点钱!懂不懂?”
阿宾唯唯诺诺地点头:“懂,懂,强哥,我今天一定努力。”
“努力个屁!我要的是钱!是业绩!”强哥骂了一句,又去巡视下一个了。
阿宾戴上耳机,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自己代入那个虚构的“外贸公司老板”角色。他点开一个昨天晚上聊了半个多小时、显示为“单身,28,会计”的女人的对话框。对方昨晚抱怨了工作累,上司苛刻,他当时按照话术,表示了理解和安慰,还发了几个“抱抱”的表情。
他打字:“早安,宝贝。昨晚梦到你了,梦到带你去海边,你穿着白裙子,特别美。” 发送。
等了半分钟,对方回复:“真的吗?我都没去过海边呢。[害羞]”
阿宾心里一阵反胃,但还是快速打字:“等我这边的项目款结了,就带你去。你想去三亚还是厦门?” 这是诱导,暗示自己有钱,有实力。
又聊了几句,对方似乎情绪不错。阿宾按照话术本的进阶步骤,开始引入“投资”话题:“哎,不过最近项目上资金有点周转问题,合伙人那边临时撤资,搞得我焦头烂额。宝贝,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是他今天要完成的“杀猪”关键一步。如果对方表示关心甚至愿意帮忙,就成功了一半。后面就是编造各种理由,引导对方从小额“帮忙”开始,逐步加大投入,直到榨干。
然而,这次对方犹豫了:“啊?很严重吗?我……我也不太懂这些。”
阿宾正要按照话术继续引导,突然,一阵尖锐的橡胶棍敲击金属立柱的声音在巨大的工作区炸响,伴随着一声怒吼:“都他妈给我安静点!看什么看!干活!”
是内保“波哥”在巡逻。他拎着黑色的橡胶棍,满脸横肉,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一排排工位。有几个刚才可能在偷懒或者交头接耳的人,吓得立刻缩回脖子,拼命敲击键盘。
波哥似乎心情很不好,边走边骂骂咧咧。他走到阿宾这一排附近时,忽然停下,盯着一个新被带进来、正手足无措地站在过道里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瘦瘦小小,脸上还带着稚气,是今天刚分过来的“猪仔”之一。
“你!站这儿看风景呢?!”波哥一棍子抽在那年轻人的小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啊!”年轻人惨叫一声,疼得蹲了下去。
“蹲下?我让你蹲下了吗?!”波哥又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废物!连个位置都找不到?你他妈是猪吗?”
年轻人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肩膀不敢吭声。周围的人都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乱敲,假装没看见,但眼角余光都瞥着这边,恐惧在空气中蔓延。
波哥似乎打了几下还不过瘾,又用橡胶棍指着年轻人的头,恶狠狠地说:“再磨蹭,今天别吃饭了!滚去找你的位置!”
年轻人连滚爬爬地起来,一瘸一拐地被旁边一个老“狗推”拉走了。
波哥啐了一口,继续巡逻。经过阿宾身边时,阿宾把头埋得更低,手指僵硬地按着键盘,生怕引起注意。他能闻到波哥身上浓重的烟味和汗味。
波哥走远了。工作区里只剩下键盘的噼啪声、耳麦里的对话声和背景音乐。但气氛更压抑了。
阿宾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那个“会计”又发来消息,问他项目具体怎么了。他勉强集中精神,继续按照话术编造谎言。但刚才那一幕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那个被打的年轻人,会不会也像他当初一样,以为来了就能发财?
他强迫自己不再想,专注于眼前的“猎物”。打字,发送,等待回复。假装关心,编造故事,诱导投资。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谎言和欺诈的泥潭里不断下沉。
他偶尔会抬头,透过密密麻麻的电脑屏幕,看向那些今天新来的面孔。他们被分配到各个小组,笨拙地学习着话术,脸上带着和他当初一样的惶恐和挣扎。阿宾的目光又落到了早上在食堂注意到的那个高个子新人身上。那人被分到了靠墙的另一组,此刻也戴着耳机,看着屏幕,侧脸没什么表情。但阿宾注意到,当波哥刚才打人时,那人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敲击键盘的手指也停了一下,虽然立刻又恢复了动作,但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像纯粹的新人那种吓得完全僵住或者拼命掩饰恐惧的感觉。
阿宾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但他立刻压了下去。别多事,别好奇,在这里,好奇心和同情心都是奢侈品,只会带来麻烦。
他低下头,继续对着屏幕,打出又一行精心编织的谎言。
窗外的天光,似乎永远透不过这厚重的黑布和钉死的木板。时间在这里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墙上那个巨大的、不断跳动着红色数字的“今日总业绩”显示屏,在提醒着所有人,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