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在枪声炸响的瞬间,从狂热的巅峰跌入冰封的深渊。杯中的美酒不再醇香,盘中珍馐失去滋味,空气中弥漫的欢庆与傲慢,被刺鼻的火药味和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取代。
“轰!”
那第一声来自东南方向的闷响,让长条餐桌上的水晶杯盏齐声发出不安的震颤。紧接着——
“砰!砰砰砰——!!!”
“哒哒哒哒——!!!”
短促、清脆、节奏分明的单发与长点射交织成的死亡乐章,毫无预兆地撕碎了鹰溪宁静的夜空。那声音如此清晰,如此接近,绝非猎枪走火或顽童嬉闹,而是训练有素、火力强劲的自动武器在近距离交火!枪声的源头,正是牧场主入口方向,以及更外围的工棚区和第一道巡逻线所在的位置!
“上帝啊!” 朱迪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化为一声短促的抽气,手中的银叉“当啷”一声掉在瓷盘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艾米丽脸上精心维持的完美笑容和那一抹刻意为之的鄙夷,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玻璃面具,瞬间分崩离析。
血色从她脸颊急速褪去,露出粉底下苍白的底色。她猛地抬手捂住嘴,修剪精致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湛蓝色的眼眸因极度惊恐而瞪大,里面倒映着壁炉跳跃的火光,此刻那火光却仿佛变成了地狱的烈焰。
“哇——!” 年幼的本杰明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吓得魂飞魄散,张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哭嚎,下意识地往母亲怀里钻。
卢克是反应最激烈的。“操!” 他发出一声粗野的咒骂,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沉重的橡木椅,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脸上醉醺醺的潮红变成了惊怒交加的猪肝色,肌肉贲张,眼神慌乱地扫向传来枪声的窗外,“枪声!怎么回事?!汉克他们在搞什么?!打野鹿吗?!”
“闭嘴,卢克!” 老约翰逊厉声喝道,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脸上志得意满的红色瞬间消退,被一种铁青的僵硬取代。酒精带来的麻痹和亢奋被这冰冷的枪声瞬间驱散,一种久违的、属于荒野生存本能的警铃在他脑中疯狂炸响。这不是意外,不是内部走火,更不是玩笑。这枪声的密集度、节奏感,分明是两支或更多武装小队在激烈交火!鹰溪牧场内部绝无这样的火力!
他想到了下午的电话。想到了那个东方小子平静到诡异的语气。想到了自己那番恶毒的嘲讽和威胁。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报复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直接暴烈!这根本不是商场上的手段,甚至不是黑帮寻仇的作风,这他妈是军队突袭!是斩草除根!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瞬间冻结了血液。
“疯子!这群亚洲疯子!” 老约翰逊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充满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咒骂。他一把推开面前的餐盘,油腻的食物和酒液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他也顾不上了。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老狼,猛地扑向壁炉旁墙上挂着的、连接牧场内部安保系统的对讲机主机。
那黑色的塑料机身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滑了一下,差点脱手。他死死攥住,粗糙的拇指用力按下通话键,对着话筒嘶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紧张和恐惧而变形:
“汉克!汤姆!外面他妈怎么回事?!哪里打枪?!回话!立刻回话!!”
对讲机的扬声器里,先是一片死寂,只有沙沙的背景噪音。这死寂比枪声更令人心慌。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电流杂音爆开,几乎刺破耳膜。然后,一个充满了极致惊恐、痛苦喘息、以及背景中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更加清晰逼近的爆豆般枪声的嘶吼,撕裂了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板!是……是一群亚裔!穿着像军队的黑衣服!蒙着脸!从东边林子里冒出来的!人很多!自动武器!见人就开枪!巴勃罗的皮卡……被打爆了!我们……我们顶不——啊!!!”
汉克——那个跟了老约翰逊十几年、性格沉稳的牛仔头目——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以及一声沉重的、仿佛肉体砸落在地的闷响。
“滋啦……滋啦……”
对讲机里,只剩下单调而持续的电流噪音,像一首为死亡奏响的安魂曲。而远处,那代表着死亡逼近的自动武器点射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密集,并且……正在朝着主宅的方向,稳定而高效地推进!
“汉克!汉克!回答我!操他妈的!” 老约翰逊对着彻底沉寂的对讲机疯狂吼叫,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跳。但回应他的,只有客厅里家人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哭泣和喘息,以及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不容错辨的杀戮之音。
他知道,汉克完了。外围的巡逻队,恐怕也凶多吉少。
“快!” 他猛地扔掉对讲机,转身面对已经完全吓傻的家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因为绝望而尖利,“所有人!立刻!去地下室!进避难屋!从密道走!快!快啊!!!”
最后的幻想破灭,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什么两千八百万,什么家族荣耀,什么本地权势,在这赤裸裸的、扑面而来的死亡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他现在只想让家人活下去!
朱迪第一个反应过来,母性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一把抱起哭得撕心裂肺的小本杰明,踉跄着冲向客厅后方那扇厚重的、通向地下室的包铁木门。
卢克也回过神,脸上再无半分嚣张,只剩下无边的恐惧,他粗暴地一把抓住因为过度惊吓而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的艾米丽的胳膊,几乎是拖拽着她,跟母亲一起冲向地下室门。
老约翰逊自己则猛地扑向壁炉上方悬挂着的那把他祖父传下来的、保养良好的温彻斯特m1894杠杆步枪。冰凉的胡桃木枪托入手,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安全感。他手忙脚乱地去抓旁边弹药架上装满.30-30子弹的牛皮弹带。
快!再快一点!只要进入地下避难屋,那里有坚固的钢门,有独立通风,有够用一周的食物和水,还有一条通往后方林地的隐秘逃生通道!只要能进去……
就在朱迪颤抖的手终于拧开地下室门厚重黄铜把手,卢克拖着尖叫挣扎的艾米丽半个身子挤到门口,老约翰逊刚把第一发子弹压入步枪弹仓的刹那——
“那是什么?!” 一直惊恐地回头张望的卢克,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充满极致恐惧的尖叫。他指着客厅那扇巨大的、面向宽阔前院的落地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所有人,包括正将子弹上膛的老约翰逊,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向窗外。
窗外,是牧场前院被零星地灯照亮的、略显昏暗的空地。更远处,是无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夜幕。
而在那夜幕深处,一点极其明亮、极其炽热、拖曳着橘红色尾焰的流星,正以惊人的速度,无声地、却又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划破漆黑的夜空,笔直地朝着主宅——朝着他们所在的这扇落地窗——疾射而来!
那橘红色的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一道短暂而致命的轨迹,如同死神投出的标枪。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
老约翰逊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愤怒、恐惧、乃至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都在那点急速放大的死亡光芒前,被瞬间蒸发殆尽。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认出了那是什么——在他年轻时参加的国民警卫队训练中,他见过这种武器的模拟射击。
R…p…G…
火箭推进榴弹。
这三个字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不……”
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溢出。
晚了。
“轰——!!!”
那道橘红色的死神之吻,精准无比地吻上了厚重的彩绘玻璃窗。没有丝毫阻碍,玻璃瞬间化为亿万片闪烁着死亡辉光的锋利碎片,混合着扭曲断裂的木质窗框,与那枚战斗部猛烈撞击、引爆!
难以形容的恐怖巨响,伴随着能将人瞬间致盲的炽白闪光,在客厅中央——就在那张片刻前还摆满盛宴、回荡着恶毒笑声的长条餐桌上方——轰然爆发!
无法想象的高温和高压冲击波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席卷、吞噬!
昂贵的实木餐桌、精美的水晶餐具、满桌狼藉的食物、燃烧的壁炉、墙上的家族肖像、柔软的波斯地毯、真皮沙发……以及餐桌旁那几个前一秒还在仓皇逃命、或试图抵抗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所有关于约翰逊家族的骄傲、算计、贪婪、轻蔑、恐惧、绝望……都在这一瞬间,被那极致暴力、极致毁灭的烈焰与冲击,彻底地、无情地、抹除。
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瞬间映亮了半个鹰溪牧场的夜空,也映亮了远处山林边缘,几个刚刚停下脚步、正在更换弹匣、默默注视着这最终烟花的、穿着黑色作战服、面戴骷髅面罩的沉默身影。
炽热的狂风裹挟着灰烬、碎片和焦糊的气味,从已成废墟的窗口喷涌而出。
星空依旧沉默,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片刚刚被烈焰与死亡彻底洗礼的土地。
枪声,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
只剩下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受惊牲畜隐约的悲鸣,在夜风中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