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把饭盒往魏云梦跟前推了推，掀开铝制盖子。
热气涌出来，带着肉香。饭盒里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白菜猪肉炖粉条，油水很足，旁边还配了一个成人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
林振把筷子递过去，顺势在她那挺俏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趁热吃。我一直放在暖气片上捂着呢。知道你爱干净，特意拿开水烫过饭盒才去打的菜。赶紧填填肚子，看你这一趟折腾的，下巴都尖了。”
魏云梦拍开他的手，接过筷子。她是真饿了，连夜赶路几乎没顾上吃东西。
她咬了一口馒头，夹起一块吸满汤汁的粉条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动着。
林振双臂交叉搭在桌面上，就这么看着她吃。屋里的白炽灯照在魏云梦白皙的脸上，在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吃了几口，魏云梦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抬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你看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林振轻笑出声，顺手拿起桌上的毛巾递过去，指了指她的嘴角。
“花倒没长，沾着酱汁了。多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丈夫的虐待了国宝级研究员。咱们这趟任务重，你这小身板要是扛不住，我可是要心疼的。”
魏云梦白了他一眼，接过毛巾擦了擦嘴。
“少拿好话灌迷魂汤。一通加急电话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颠簸几百公里跑来这冷风嗖嗖的海边。说吧，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连你这位无所不能的林大总师都觉得棘手，非拉着我来填坑？”
林振收起脸上的调笑，伸手拿过放在一旁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绕开档案袋上的封印，抽出几张纸，推到魏云梦的手边。
“这是033潜艇使用的921特种钢成分分析报告。下面压着的是渤海造船厂这几年所有的冶炼记录和轧制参数。你先看看。”
魏云梦放下筷子，拿过那叠纸。
工作状态下的魏云梦，收起了刚才的娇嗔。她的目光快速在纸页上扫视，手指翻动着那些记录。
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外头海风吹过窗缝的呼啸。
林振起身去拿暖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点热水，重新放回她手边。
等林振洗完饭盒回来，魏云梦把报告往桌上一拍，眉头蹙起。
“中碳，低合金。这是最典型的调质钢老套路。主要合金元素加了锰、铬、钼。”
她指着报告上的一项数据，抬头看向林振。
“为了把屈服强度拉上去，他们硬生生把碳含量提到了百分之零点二以上，同时拼命往里塞淬透性元素。这路子走偏了。”
林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继续说。”
魏云梦手指敲击着桌面。
“这种做法，表面上能让钢材变硬，可代价太大了。碳含量这么高，钢材的焊接性能和低温韧性会急剧恶化。只要一碰高温焊接，焊缝周围的热影响区就会变脆。你之前在电话里提到的033潜艇撕裂事故，根源就在这里。”
魏云梦语气十分笃定，带着科研工作者独有的自信。
“按照他们这种成分配比，屈服强度做到五百兆帕已经是材料的物理极限。再往上提，不用下海，焊接的时候自己就会裂开。”
林振听完，伸出大拇指。
“我媳妇就是厉害，几分钟就把这帮老专家几年没搞明白的症结摸透了。”
魏云梦没搭理他的吹捧，直接切入正题。
“你少戴高帽。问题我找出来了，但这属于先天不足。你既然大包大揽接下这个039工程，肯定有解决办法。我们要把潜艇钢的屈服强度做到六百九十兆帕以上，继续用加碳提硬度的老法子绝对行不通。”
林振神色笃定，直接开口：“超低碳贝氏体、马氏体双相钢。”
这几个字拆开看都很普通，可组合在一起，却犹如一声平地惊雷，直接炸在魏云梦这个顶尖材料学家的认知体系里。
作为这个年代最优秀的研究员，她太清楚这背后的技术鸿沟有多可怕。
超低碳。
这意味着要把钢材中的碳含量压在百分之零点零五以下的极限范围。
这完全违背了人类几十年来的钢铁冶炼常识。在所有金属材料学课本里，碳就是钢的骨架，是提供强度的核心来源。把碳抽走，钢就会软得像面团，根本承受不住深海的水压。
魏云梦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抓紧了纸边缘。
“你想抽掉碳骨架？”
她的声音透着极大的不可思议。
林振靠在椅背上，指着纸面上的另外几个字。
“传统的骨架有缺陷，那我们就给它换一副全新的、更强硬的骨架。这副骨架就是贝氏体。”
他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魏云梦坐下，肩膀贴着肩膀。
“传统思维陷入了误区，总觉得高强度和高韧性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加了碳，强度有了，韧性没了，一焊就脆。”
林振拿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微观晶体结构的草图。
“我们在超低碳的基础上，添加极微量的铌、钛、钒这三种元素，去做微合金化处理。”
魏云梦的思路完全被他带着走，她紧紧盯着那张草图。
林振继续说道。
“冶炼出来后，到了轧制阶段，这就需要一套全新的工艺。我们实行控轧控冷，也就是tmcp工艺。把加热温度、轧钢机压下的道次、以及最后淬火冷却的速度，精确控制到死。”
林振的笔尖在草图上一点。
“这样操作下来，那些微合金元素就会在钢板内部形成超细晶粒的贝氏体组织。运气好，还能得到贝氏体和马氏体混合的双相组织。”
魏云梦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种设想实在太大胆了。这就相当于在分子层面上重新排兵布阵，彻底改变金属内部的微观世界。
“碳含量极低，焊接的时候热输入再大，也不会产生脆化现象，韧性问题迎刃而解。”林振放下笔，“同时，因为内部晶粒被极致细化，它的屈服强度不但不会下降，反而会迎来暴涨。别说六百九十兆帕，突破七百兆帕也是手拿把掐的事。”
魏云梦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振。
屋子里的灯光很亮。她却觉得眼前这个男人的脑子里，装着一个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的庞大宝库。这种能在黑暗中生生辟出一条大道的智慧，让她深深着迷。
她端起那缸温水喝了一大口，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
短暂的震撼过后，魏云梦身为学者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她把那张草稿纸推回林振面前。
“你的设想在理论上无懈可击。堪称完美。但你想过现实条件没有？”
“一，超低碳。这就要求炼钢炉的脱碳、脱氧、脱硫能力达到当今世界的最顶尖水平。目前的转炉设备根本达不到这种极限除杂的要求。”
“二，微合金化。那是微量元素，我们要把成分控制在万分之一的精度以内。多一点，晶粒粗大；少一点，强度崩塌。”
“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控轧控冷工艺。这需要一套高度自动化的监测和反馈系统，用来实时监控钢板温度和轧制压力。据我所知，我们整个造船厂，甚至整个国家，目前都很难找出这么一套自动化设备去配合这种从没试过的极限参数。”
魏云梦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振。
“纸上画饼容易，落地难如登天。林总师，咱们拿什么去造这种只存在于未来的特种钢？”
面对妻子抛出的一连串难题，林振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胸有成竹的低低笑出了声。
林振目光灼灼的看着魏云梦。
“云梦，你是不是连夜赶路太累，钻了牛角尖了？你忘了我们手里已经握着什么牌了？”
魏云梦微微一怔。
林振眉眼舒展：“炼钢炉脱碳不行？你忘了我们在首钢亲手盖起来的那座氧气顶吹转炉了？当时那炉薄壳特种钢，碳含量硬生生被我们压到了万分之四！那可是连鹰酱都能吓懵的数据。把我们跑通的顶吹转炉技术移植到船厂来升级他们的高炉，脱碳除杂根本不是问题。”
魏云梦坐直了身体，清冷的眼眸倏然亮起。
“对啊……”她喃喃道，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时在首钢拼搏的日日夜夜。
林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强度和韧性的悖论问题。媳妇，你忘了那个把方组长搞得怀疑人生的黑疙瘩了？咱们可是炼出过龙鳞-1型钢的！硬度600，韧性145！这俩不共戴天的数据都并肩站在一起了，双高悖论我们早就粉碎过一次了！既然连龙鳞-1那种变态玩意儿我们都搞得出来，潜艇特种钢只是在微观成分配比上做个变阵，底层的冶炼微合金化逻辑对我们来说根本不陌生。有你这位顶尖大拿在，万分之一的精度我们一样能调出来！”
魏云梦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快了，原先那种觉得无从下手的绝望感被一扫而空。是啊，他们早就创造过神迹了！
“至于你说的自动化控制系统……”林振站直身体，“既然没有计算机来控，那我们就用人来控。就像我们在轧制薄壳特种钢的时候那样，多调集有经验的老把式，拿着秒表计时间，用肉眼判断火候。只要定死一套标准的流程动作，咱们龙国工人这双满是老茧的手，一样能干出高精度机器的活儿。”
魏云梦抬眸望向他。
“云梦，我今天下午刚看了海军的内参。”
林振眉眼压的极低。
“鹰酱的洛杉矶级核潜艇，已经开到了我们的领海线边缘。他们就差贴着我们的鼻子耀武扬威了。而我们的潜艇，连一百五十米都潜不下去。”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落后就要挨打。我们没有按部就班积累技术的本钱。鹰酱花二十年走完的路，我们必须在三年内冲过去。039工程没有退路，我也立了军令状，哪怕是拿牙咬，也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魏云梦站起身。
她走到林振跟前，仰起头看着这个肩负着重如泰山压力的男人。
她没有再说那些泼冷水的话。
魏云梦伸出手，抱住林振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好。”她细声细气的说，“我帮你。既然有我们的氧气顶吹转炉和龙鳞-1的数据打底，那我就敢接这个盘子。明天一早，我们就去厂里的冶金实验室。我亲自带人去盯高炉设备改造，调整各项化学试剂的配比。只要你敢想，我就敢把你要的配方做出来。”
林振收紧双臂，把她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丝。
“辛苦媳妇了。等这第一炉钢水出炉，我给你记头功。到时候回了京城，我连着给你做一个月的水煮鱼。”
魏云梦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这可是你说的，少一顿都不行。现在，闭嘴。让我靠一会儿。”
林振没再出声，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