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祝的喜悦，在机房里持续了很久。
直到林振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先别急着庆功。”
机房里的声音渐低了下去。
王厂长抱着工作帽，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林总师，机器都建成了，还有什么项目没测？”
“刚才测的是稳定性。”林振将一卷程序磁带装入设备，“银河能不能平稳运行，只能证明它没白造。它究竟有多快，还得用数字说话。”
王所长走到显示器旁：“你准备怎么测？”
“给它一道足够复杂的数学题，统计规定时间内完成的浮点运算次数。”
林振十指落在青轴键盘上，咔哒声连续响起。几条指令输入后，磁带机开始转动，cRt显示器上的系统日志被清空，绿色光标停在屏幕左上角。
这套程序专门用于测试计算机运算速度。放到几十年后，人们会用一个更直白的词称呼它，跑分。
卢子真抬手压住众人的议论。
“都安静，记录组准备。”
几名研究员马上翻开硬皮记录本。
有人拔开钢笔帽，有人守住温度计和总线状态表，欢庆过后的机房又恢复了测试时的秩序。
林振调出基准测试程序，最后检查一遍参数。
“一万五千枚处理器全部投入运算，高速总线满负荷交换数据。测试期间，任何人不得擅自中断程序。”
卢子真站在控制室后方，沉声问道：“这次还会不会烧起来？”
“水冷系统运行正常，核心温度已经回落到四十度。就算再次满载，也压得住。”
“好。”卢子真将安全帽放到桌边，“让我们看看，掏空家底造出的大家伙，到底值不值。”
“银河，开始跑分！”
林振敲下回车键。
所有机柜的指示灯同时加快闪烁，磁芯存储器进入高速读写状态。屏幕中央出现一个不断变化的数字，代表银河每秒能够执行的浮点运算次数。
三百二十万。
七百八十万。
一千万！
一名负责记录的年轻研究员刚写下数据，抬头便发现数字已经越过两千万。他赶紧划掉上一行，重新记录。
“三千万了！”
“四千六百万！”
“五千万！”
低声报数的人越来越多。王所长站在显示器旁，手掌按住桌沿。
目前世界上最快的计算机之一，是鹰酱国的cdc 7600，理论峰值约为每秒三千六百万次。这个数字曾让国内电子领域的专家感到沉重。
龙国缺少完整的半导体工业，缺少精密机床，也缺少国外成熟的计算机体系。国外一台机器可以完成的任务，他们往要组织几百名计算员，用算盘、计算尺和手摇计算机昼夜核算。
可现在，银河已经越过了那条被许多人视为不可追赶的线。
数字仍在上升。
六千三百万。
八千万。
九千五百万！
机房里再也听不到议论声，只剩循环泵的低鸣和继电器动作的轻响。
耿欣荣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很明白，九千五百万已经足够让世界重新衡量龙国的电子工业。可林振仍盯着屏幕，脸上看不到庆祝的意思。
程序还没结束。
九千八百万。
九千九百七十万。
数字越过一亿大关时，记录员手里的钢笔停在纸上，墨水缓慢洇开。
最终，测试程序完成全部计算。
屏幕上的数字稳定下来。
101，342，876次／秒！
一亿零一百三十四万次！
银河计算机的实际运算速度，突破了每秒亿次大关！
“这是多少？”
年轻研究员的声音变了调。他明看得懂屏幕上的数字，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旁边的人伸出手指，从末位开始逐个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他数完一遍，又从头数了一遍，随后转身喊道：“每秒超过一亿次运算！”
机房安静数秒。
刚才宣布银河建成时，众人还能欢呼、拥抱。此刻，他们却被这个数字压得说不出话。
每秒一亿次。
cdc 7600的理论峰值只有三千六百万次。银河的实际测试结果，已经接近它的三倍。
物理所的一位老专家推了推老花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截铅笔。他将记录本垫在膝盖上，快速写下一串算式。
“让我算。”
周围的人自觉让出位置。
老专家算到一半，又重新核对了计算单位。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铅笔尖断了一次，便用小刀削过后继续验算。
几分钟后，他缓抬起头。
“算盘高手一分钟能完成二十次左右的基础加减运算。复杂弹道数据还要反复查表、开方、校核，一次等效浮点运算，需要拆成大量人工步骤。”
他指向屏幕上的数字。
“按照西北基地现行的计算流程折算，银河满负荷运转一秒完成的工作量，足够十万名熟练计算员连续工作一年。”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一秒，顶十万人算一年？”
“只多不少。”老专家合上记录本，“人会疲劳，会抄错数字，也会在查表时出现误差。银河只要程序和输入数据正确，就能一直按照同一套规则计算。”
这个对比让所有人真正明白了每秒亿次的分量。
西北基地里，一份弹道数据要经过多人复核。一张草稿纸堆满木箱，算盘珠被拨得发亮，计算员困了便趴在桌边眯一会儿，醒来继续接着算。半年才能完成的任务，交给银河，也许只需要几天。
卢子真快步走到操作台前，双手撑住桌面，逐字看过那个测试结果。
他参加过战争，见过战士拿血肉拦坦克，也见过龙国因为工业落后处受制。如今，眼前这台由龙国人亲手造出的机器，终于把算力送到了世界最前列。
“大国重器……”
卢子真抬手摘下帽子，布满老茧的手掌在帽檐上停了片刻。
“这才是真正的大国重器！”
他的眼眶泛红，却没移开视线。
“有了它，东风的弹道可以算得更准，红霞的防御范围也能继续扩大。以后再有人拿技术封锁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把今天这个数字拍到他面前！”
“告诉他们，龙国人靠自己的手，也能造出每秒亿次的计算机！”
控制室里响起掌声。
先是几个人，随后越来越整齐。王所长拍得手掌通红，耿欣荣把记录本夹在腋下，用力到连胳膊都发酸。
林振等掌声稍弱，才开口提醒：“银河已经证明了自己的速度，可它不是拿来摆在机房里供人参观的。”
卢子真立即听懂了他的意思。
“西北的数据到了？”
话音刚落，机房大门便被推开。
几名穿军装的战士推着沉重的小车走进来。车上码着几十只密封铁箱，每只箱子的锁扣处都贴着封条，箱体喷着红色编号。
带队军官立正敬礼。
“报告林总师！西北基地发来的绝密数据全部送达。运输途中由一个警卫班全程看守，封条完整，请接收！”
林振核对过文件，又检查了封条编号。
“开箱，准备录入！”
战士们取出工具，逐一打开铁箱。箱中整齐放着一卷磁带，还夹着厚的数据目录和输入参数表。
这些磁带记录着东风和红霞项目过去数年积累的实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来自戈壁滩上的一次测量、一次发射或一次通宵观测。
过去，它们只能存放在基地仓库，等待科研人员一点计算。现在，压在西北科研人员肩上的数据，终于有了更强大的处理工具。
林振拿起第一份目录，迅速分配任务。
“磁带组检查编号和磁道，输入组录入任务参数，校验组对照原始清单复核。任何数字必须经过两人签字，错一个小数点都可能影响弹道结果。”
“明白！”
十几名待命研究员立即就位。
青轴键盘的咔哒声很快连成一片。研究员们按照输入表，将任务编号、计算条件和校验指令送入银河。由电影放映设备改造出的盘式磁带机也开始转动，把铁箱中沉睡多年的数据接入计算系统。
一卷磁带装满，机械臂停下。
“第一批东风数据读取完成！”
“校验码一致！”
“银河任务队列建立完毕！”
林振看着cRt显示器上不断增加的数据条目，按下运行指令。
“开始计算。”
机柜上的指示灯再次快速亮灭，蓝色冷却液沿着半透明管路稳定流动。
千里之外的戈壁滩上，科研人员还守着算盘和计算尺，在煤油灯下核对一列数字。京城的银河机房里，同样的数据正以每秒亿次的速度被拆分、计算、汇总。
卢子真愣愣的站在操作台后。
龙国依旧贫穷，许多家庭还在精打细算的使用粮票和布票，科研人员也要把一支铅笔用到握不住才肯丢掉。可就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造出了世界领先的大型计算机。
林振敲下最后一条指令，绿色字符继续向上滚动。
属于龙国的算力时代，从这一刻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