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忠就发现公子变了。
马文才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练剑,而是直接去了书房。
桌上摊着一本新买的《孟子》,书页已经翻开了好几章,边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工整得不像一夜之间写的。
“公子,”马忠小心翼翼地问,“今日不去王家别院了?”
“不去。”马文才头都没抬,“去书坊,把能找到的《孟子》注本都买回来。不同注家的,都要。”
马忠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去办。
接下来的七天,马文才闭门不出。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梁惠王》读到《尽心》,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不是那种读死书的人,只是从前不屑于读这些“圣人言”,觉得迂腐、无用。
但现在他读进去了。
读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很久。
王宁之让他读《孟子》,是想让他明白——孟子说的“兼济天下”,不是权谋,不是算计,是仁政,是民心。
马文才把书放下,揉了揉眉心。
王宁之是在告诉他:你马文才的路,走偏了。不是指责,是提醒。
读到第七日,马文才放下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想起王一诺了。
取而代之的是王宁之那句“穷则独善其身”,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他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我只是太守之子,我永远够不到王家的门楣。
但如果我能成为王宁之认可的人,王一诺自然会看见我。
不是追逐,是并肩。
这个念头让他怔了很久。
他想起端午那天,王一诺隔着帷帽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那种感觉比王陆的拦截更让他难堪。
因为他知道,在王陆眼里,他至少还是个“对手”。
而在王一诺眼里,他什么都不是。
马文才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欲取之,先予之。欲近之,先远之。”
他看着这几个字,释然的笑。
原来他之前所有的急切,都是因为她看不见他。
现在他找到了让她看见的方法——不是挤到她面前,是站到她不得不抬头看的位置。
第八天,马文才写了一封拜帖,让人送到王家别院。
帖子写得很简单——不卑不亢,不提女眷,只说“近日读《孟子》,多有不解,欲向王公子请教”。
王宁之收到拜帖,展开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王然之凑过来瞄了一眼,嗤了一声:“他还真去读《孟子》了?”
“嗯。”王宁之把帖子收起来,“他读了。”
“那你见不见?”王然之漫不经心的问道。
王宁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然之意外的话:“见。”
王然之挑了挑眉:“大哥,你认真的?”
“他既然读了,就不是来找茬的。”王宁之语气平淡:
“一个人肯花时间去读自己不喜欢的书,要么是真想学,要么是另有所图。不管是哪一种,见了才知道。”
王然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马文才就到了王家别院。
他没有穿那些花哨的袍子,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便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竹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往日清爽了许多。
王宁之在书房见了他。茶是今年的新茶,水是山上的泉水,一切都恰到好处。
马文才没有寒暄,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去:“王公子,这是文才近日读《孟子》所记的一些心得,请王公子指正。”
王宁之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不是那种卖弄文采的骈俪之语,而是实实在在的读书笔记。
每一段都有原文摘录,有批注,有疑问,有思考。
有些地方看得出是反复修改过的,墨迹有深有浅。
王宁之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了马文才一眼。
这一次和以往不同……说不上是欣赏,但至少是认可。
“这章,‘寡人有疾,寡人好货’。”王宁之指着其中一条批注,“你写‘好货非罪,罪在好货而忘民’。这句话,是你自己想的?”
马文才微微颔首:“是。文才以为,孟子不责齐宣王好货,而责其不与民同之,这才是‘仁政’的根本。”
王宁之放下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马公子,你读了七天,能读到这一层,不容易。”
马文才心里一松,但面上不显,只是微微低头:“文才愚钝,多亏王公子指点。”
“不是我指点,”王宁之说,“是你自己肯读。”
他顿了顿,又说:“读书这件事,最怕的不是读不懂,是根本不想读。你既然想读,我书房里的书,你可以借。”
马文才愣了一下——这是他没想到的。
他本以为王宁之会敷衍几句就送客,没想到王宁之居然松了口。
“多谢王公子。”他说,声音里多了一丝真诚。不是演的,是真的。
那天下午,马文才在王宁之的书房里坐了一个时辰。
他没有借书,只是翻了翻书架上的几本注本,问了两三个问题。
王宁之的回答都很简短,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临走的时候,马文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王宁之站在窗前,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院子里的什么东西。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马文才忽然觉得,这个人如果生在寒门,恐怕一辈子都出不了头。
但他生在王家,所以他能站在这里,端着一杯茶,从容自若。
这不公平。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愤怒,是机会。
马文才走出王家别院的大门,马忠牵着马等在门口。
“公子,如何?”马忠小心翼翼地问。
马文才翻身上马,拉了一下缰绳,语气平淡:“王公子允我借书。”
“只是书?”
“还有以后登门的理由。”马文才说。
他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回到太守府,马文才没有去书房,而是直接去了后院。
他站在那棵老树下,仰头看着层层叠叠的枝叶,忽然想起一件事——王宁之书房里有一幅字,写的是“穷则独善其身”。
不是挂在墙上,是放置在案头的。
墨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
王宁之在提醒自己。
马文才垂下眼,慢慢攥紧了拳头。
王宁之提醒自己的那句话,也是他今天说给他听的。
“穷则独善其身”——你马文才现在还不够格“兼济天下”,先把自己管好。
“达则兼济天下”——等你什么时候到了那个位置,再来跟我谈别的。
马文才松开拳头,深吸一口气。
好。那我就先“独善其身”。
他转身走回书房,重新翻开那本《孟子》,从第一章开始,又读了一遍。
这一次,不是为了接近王一诺。
是为了证明——他马文才,当得起王宁之那一句“不容易”。
而王一诺这边,听完王陆的报备,手里的樱桃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瞬。
“所以——马文才奋发图强了?不疯批了?”
王妈在旁边慢悠悠地扇着扇子,“人家本来就是事业优先,智商在线。之前那些操作,是被大小姐的容色冲昏了头。”
王一诺把樱桃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那现在清醒了?”
“不是清醒了。”王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是想通了。大小姐,马文才的核心需求从来不是‘得到您’,是‘阶层跃迁的合法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他不是想攀附王家,他是想站着走进门阀世界。”
“娶大小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真正的目标,是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承认他有这个资格。”
王一诺把樱桃核吐出来,用帕子擦了擦手,若有所思:
“所以现在有了机会,他就开始充实自己,让我们承认他有这个价值?”
“对。”王陆点头,“之前他太急了,现在才反应过来——这条路,得靠真本事走。”
王妈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能想通这一点,说明他不是蠢人。”
“很多人只会怨天尤人,怪门阀不给他机会。他是怪自己不够格。”
王一诺沉默了片刻,“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王陆想了想:“继续读书,继续向大少爷请教,继续证明自己。等他在大少爷那里站稳了,再慢慢接近您。不是追,是等您看见他。”
王一诺笑了一声,“他还是那么会算计。”
“对,”王妈说,“只是现在算得更清楚了。”
王一诺脸色有点不好,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郁闷:“那不完了,他会比原剧情还聪明。”
王陆笑了:“聪明才好。聪明人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
“你怎么确定他一定站在我们这边?”王一诺有点不相信。
“因为站在我们这边,对他最有利。”王陆说,“大小姐,马文才最恨的是什么?是他父亲的打压。”
“他这辈子最想要的就是一个认可——既然他父亲不会给,他就自己挣。这样的人,不会对盟友做蠢事。”
王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庄家是我们,不是他。”
王一诺“哼”了一声:“防人之心不可无。”
“放心,”王陆说,“他现在充其量是个刚上桌的闲家,离坐庄还远着呢。”
王一诺被逗得嘴角弯了一下,终于没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