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朝洗手间走，一边顺手提了提裤腰带，脸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出来时，嘴里竟还哼着调子，身子随着节拍微微晃动。
借着这哼唱的节奏，他在过道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舞厅四周——没异样。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上了楼，直奔自己办公室。
楼下喧天动地，楼上却静得只听见低沉的dJ鼓点，连人声都滤得干干净净。
站在办公室门口，大虾屏了口气，伸手拧开门把，轻轻一推，门开了。
光线一变，屋里那人影便清晰起来——唐俊正坐在椅子上，目光稳稳落在门口。
两人视线撞上，唐俊神色如常，大虾却一下亮了眼。
“俊哥！”
“真是你回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去，张开双臂就要迎上去，唐俊笑着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哎，才几天不见，别整这些虚的——先把门关上。”
大虾回头瞥了眼敞着的门，点点头。
等他转身合上门，唐俊才开口：“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如今‘虾哥’这名字，可是响当当的，连这么大的歌舞厅都盘下来了，眼看就要坐镇一方了。”
“俊哥，您可别臊我了！全靠威哥照拂，要我自己撑起这摊子？下辈子都未必轮得上！”大虾笑呵呵地说。
话音未落，他已走到办公桌边的柜子前，取出两只酒杯和一瓶人头马，边倒边问：“俊哥，威哥不是让你去湾湾暂避一阵吗？怎么这么快就返港了？”
“怎么，不盼着我回来？”唐俊反问。
“哪能啊！只是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现身——我还合计着，至少得一两年后才能再见到你呢！来，先干一杯再说！”
大虾端着两杯酒，在唐俊身边挨着坐下，递过一杯，举杯轻碰：“欢迎俊哥重归香江！”
“多谢。”
唐俊颔首一笑。
一口饮尽，大虾又拎起酒瓶续上，随口问：“路上还顺当吧？对了，威哥晓得你回了吗？”
“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提雷威，唐俊眉梢略略一沉。
他低头从裤兜掏出一盒万宝禄，磕了磕烟盒底，抽出一支衔在唇间；右手顺势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燃起火苗，烟头很快亮起一点微红。
“雷……威哥，最近还好吗？”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平淡，大夏却毫无察觉。
“还是老样子，天天醉醺醺的。你刚走，锋哥又没露面，他干脆把场子全交给我打理。怕底下兄弟不服，还特地升我当堂主，又掏钱帮我盘下这间歌舞厅。”
大虾望着唐俊，眼神坦荡：“这下好了，你回来了，社团的事，自然该由你掌舵。我就图个踏实，跟在你后头跑跑腿，清闲多了。
对了，还有超哥——咱们几个兄弟，当年一起拼出来的天下，现在总算又能凑齐了！”
王世超的名字，大家没漏掉一个字。哪怕这位大佬从前最瞧不上他。
唐俊直勾勾盯着大虾，眼神像刀子似的，带着股子盘查的劲儿。可大虾没半点闪躲，那话一出口就敞亮干净，没遮没拦——句句是实。
他讲得真心实意。
唐俊却没按常理出牌。
没笑，没松口气，连一丝热络都欠奉，反倒静得有点沉。
“俊哥，你咋了？”大虾眉头拧紧，“出啥事了？有难处你直说，兄弟几个扛得住。再不济，还有威哥在嘛。”
“问题，就出在他身上。”
唐俊斜睨大虾一眼，冷不丁甩出一句：“你绝对想不到——害我的人，就是他。”
“啊？”
大虾脑子当场空白。
差点以为耳朵出了岔子，可再一瞅唐俊那张绷紧的脸，心一下就沉到底。
他连眨几下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威哥……陷害俊哥？
俩人早年一起扛过枪、蹲过局子，威哥平日里义气当先、重情重义，连外人都夸他“福义安的脊梁”，怎么干得出这种事？
大虾捏着酒杯，指节发白，眼神直愣愣地飘着，心里打起了鼓。
信，还是不信？
唐俊像是看穿了他，嘴角一扯，冷笑浮上来，接着就把湾湾那趟险些送命的经历，一字一句倒了出来。
听到何子锋竟是受雷威指派，在湾湾找人动杀机时，大虾手一抖，酒差点泼出来。
“等会儿！俊哥，你让我缓一缓……我脑子现在全是浆糊！”
他腾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皮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你的意思是——威哥压根没拿你当自己人，只当你是个顶雷的替身？
这次把你踢去湾湾，是因为社团做四号仔的买卖被差馆盯死了，他干脆推你出去挡枪，让你背这口黑锅？”
“不然呢？”
唐俊侧过脸，目光凉得刺骨，“你以为当年我升得那么快，靠的是什么？是他亲手把我架上去的！
他暗地里做四号仔，手里有火器、有打手，账却从不进社团——我们替他抢地盘、守场子，他在幕后稳坐钓鱼台，货就散在我们的场子里。
真出了事，差馆第一个咬的就是‘福义安’，谁会想到吉祥物威哥才是操盘手？
怀疑对象永远是我们这些冲在前头的人。
以前是我，现在轮到你了。
他把你捧得越高，将来榨得越狠——这话，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
这番话砸下来，像一记闷棍，把大虾十几年信奉的规矩全砸碎了。
出来混，讲忠义，为兄弟豁命，这些字早刻进骨头里。
可如今才明白，自己拼命护着的“大佬”，早把他当废棋使。
他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开口：“俊哥，我信你不会骗我。但这事……我想亲眼看看。”
“大虾——”
“哎！”
大虾抬手一挡，截住唐俊后半截话，“俊哥，你刚回来，露面太早反而坏事。我先给你安排个稳妥地方住下。等我把这事摸清楚，给你一个准信。”
几天后……
大虾约雷威在福义安总舵所在的饭店见面。
等人时，他坐在饭店经理办公室里，叫小弟找来个鬼妹，正对着小黑板学英文。
半个多钟头过去，雷威推开房门探头一看——两人衣衫齐整，鬼妹丸子头扎得一丝不苟，黑板上还写着“presentperfecttense”，粉笔灰都没蹭掉一星半点。
雷威眼底那点期待，瞬间蔫了。
“啧，真学英文呐？够拼啊！”他踱进来，脸上堆着笑，目光扫过那鬼妹的丸子头。
“威哥难得啊，就迟到了半个钟头。”大虾两手往上提了提裤腰带，起身迎过去。
“唉，没办法，最后两圈手风顺，多捞了几把。你也晓得，最近生意清淡，不靠赌桌补补血，怕是要喝西北风喽。”
雷威耸了耸肩，话音刚落便抬眼一问：“临时把我叫来，有事？”
“社团里头的事，你拍板就行，不用样样都来问我。”
大虾轻轻颔首，侧身朝鬼妹扬了扬下巴：“You,回去！”
“oK，拜拜！”
鬼妹早看出气氛不对，拎起包就往外走，脚步利落，没多留半秒。
雷威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镜片后的目光黏在她背上，一路送到门缝合拢。
“怎么突然想学英文？准备改吃牛排啦？”他咧嘴笑着打趣。
大虾没应声，只静静看着他，眼神像刀子刮过玻璃，又冷又亮。
雷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衬衫扣子，摊开手，一脸纳闷：“咋啦？老盯着我干啥？我衣服穿反了？”
“当然不对劲。”大虾开口，语调平缓，却压着分量，“威哥，你最近……不太对。”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