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参谋本部三楼走廊的木地板被踩得咚咚作响。
石井四郎的军靴底沾着泥，领口的扣子崩掉了一颗。
值班参谋还没来得及敬礼，石井一把推开杉山元办公室的门。
“总——总长阁下！”
石井扑到办公桌前。
“恳请您……收回那份特急指控报告！”
杉山元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他盯着石井看了五秒钟。
三天前，这位关东军防疫给水部的实权少将。
那封措辞刁钻的指控文件写得花团锦簇。
字字句句往小林枫一郎的要害上捅。
当时那股子舍我其谁的劲头，恨不得把小林钉死在军事法庭的被告席上。
三天后，同一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跑来撤诉。
杉山元把茶杯搁回杯垫上。
“石井。”
“你以为参谋本部是你家后院的厕所？想蹲就蹲，想走就走？”
石井的膝盖抖了一下。
杉山元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五摄家的一条实雅大佐，拿着你那份状纸，人已经到了沪市。”
“整个贵族院都知道参谋本部在查华中统制委员会，你现在跟我说撤诉？”
他伸出一根手指，往桌面上点了两下。
“参谋本部的体面，你拿什么补？”
石井回头瞥了一眼虚掩的门，哆哆嗦嗦地打开随身的牛皮公文包。
两根金条被他掏出来，弓着腰从桌面下方塞了过去。
金条碰到抽屉边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总长阁下，下官……下官知道此事唐突……求您捞我一把……”
杉山元低头瞄了一眼桌板底下那两根黄澄澄的东西。
成色不错，至少半斤一根。
但跟小林枫一郎上次拎来的那口皮箱比起来。
算了，没有可比性。
“不告小林，可以。”
杉山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那你告诉我，嘉兴那十二罐特殊物资，到底是怎么没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半分钟。
杉山元也不催，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
石井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两个字。
“自燃。”
杉山元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放什么狗屁？”
既然开了口，石井索性把心一横，梗着脖子咬死了不松口。
“就是自燃！”
“江南六月气温极端，车厢内化学药剂因高温引发链式反应，属于不可控的科学实验事故。”
杉山元揉太阳穴的手用力按了下去。
“行了，你给我闭嘴！”
这借口能骗谁？
骗三岁小孩？
恒温冷链车厢里的东西会“自燃”？
你怎么不说天照大御神下凡显灵，把车厢给点了呢？
他揉了二十秒太阳穴之后，手停了。
换个角度想，这个蠢到家的借口，反而是眼下唯一能用的台阶。
石井不可能说真话。
真话是什么？
“有人在运行中的军列上用福尔马林灌了我的培养皿”？
这话一出，整个731的老底全得兜给参谋本部。
而杉山元压根不想碰那些东西。
烂事配烂借口，倒也般配。
“下午三点之前，把自燃实验事故报告送到这张桌子上。”
杉山元摆了摆手。
“措辞自己斟酌，别让我看见任何敏感字眼。”
石井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三天前的石井四郎。
状告小林枫一郎，义正辞严，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三天后的石井四郎。
塞金条、编“自燃”，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林那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
杉山元没心思深想。
他弯腰把桌板底下那两根金条捡起来，掂了掂分量，拉开抽屉，丢了进去。
抽屉关上的瞬间，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只不过这次进来的人，可比刚才那位从容体面多了。
小林恒一中将反手关上门。
“总长阁下，打扰了。”
杉山元立马换上了一副温和的面孔。
“小林将军来了，快请坐。”
小林恒一没急着坐。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杉山元面前。
“犬侄从沪市发来的绝密人事草案，昨晚刚到。”
杉山元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目光扫过三行字之后，他的眉头开始拧。
纳见敏郎中将——接任华中第十三军司令官。
深谷大佐——晋升少将，接管第二十三师团。
大岛——晋升大佐，第四联队联队长。
伊堂以下，樱心会骨干十七人，全部进入佐官序列。
杉山元翻到第二页，眉头拧得更紧。
第三页，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小林将军。”
“嗨。”
“你侄子的胃口，是不是大到连自己有几斤几两都忘了？”
杉山元用食指戳着名单。
“这种明目张胆的结党，人事局长加藤第一个跳出来拦。”
“你拍着胸脯问问自己，东条首相那一关，这单子过得去吗？”
小林恒一没答话。
他伸出右手，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名单中间某一行。
杉山元的目光跟过去。
沪市宪兵司令部司令官，拟推荐人：一条实雅。
五摄家派来查账的监差，贵族院的牛津高材生、一条公爵家的嫡系大佐。
被林枫主动推荐坐上沪市宪兵司令的位置？
这算什么阴间操作？
这特么等于被查账的贪官，敲锣打鼓地把前来审计的钦差大臣。
亲手按在了最高执法者的龙椅上！
杉山元想了十秒钟，没想通。
“他疯了？”
小林恒一苦笑着摇头，翻开名单最后一页。
杉山元低头看去。
统制委员会副主任，拟推荐人：古贺。
东条的女婿。
被林枫在沪市踩了一整年的古贺少佐。
被塞进了每年过手一亿两千万日元的统制委员会，而且是仅次于林枫本人的实权副手。
杉山元后背一阵发麻。
他懂了。
古贺坐进委员会，手里过的是真金白银。
每年一亿两千万日元的流水，古贺分到的零头都够他下半辈子花的。
东条能拒绝吗？
他女婿从囚徒变成了财阀级别的掌柜。
这笔账太划算了，东条没有理由拒绝。
东条不拒绝，林枫的其他人事安排就得一起批。
纳见、深谷、大岛、伊堂，整条线一个不落地全部过关。
这是拿古贺做药引子。
杉山元将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顺手抄起桌上的军帽。
“这份名单，我亲自送去首相官邸。”
......
当天下午两点。
东京首相官邸，二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东条占着主位，镜片擦得干干净净。
杉山元坐在对面，把那份被重新装订的“华中战区将官轮替奏请案”推到桌中央。
军令部次长。
陆军省人事局。
参谋本部作战课。
在座十一个人，各怀各的心思，茶水没人动，点心没人碰。
侍从参谋打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开始逐条宣读。
“第一项，华中派遣军兵站运输部副部长平级调动……”
没人吭声。
“第二项，十一军后勤处处长轮岗交接……”
还是没人吭声。
前五项全是无关痛痒的平调，拿来垫场子的边角料。
在座的老狐狸们端着茶杯装模作样，等正菜上桌。
侍从参谋翻过一页纸，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第六项,拟由纳见敏郎中将，接任华中第十三军司令官。”
长桌右侧，“砰”的一声闷响。
陆军省军务局长加藤站起来，双掌撑着桌面。
“我反对！”
满桌的人齐刷刷看过去。
加藤的嗓门大到连走廊里的卫兵都听见了。
“纳见！一个靠小林枫一郎裙带上位的庸碌之辈，有什么资格指挥十三军二十万将士？”
“他在二十三师团的政绩是什么？”
“给小林当打手？给小林当保镖？”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文件，翻到人事名单中段。
“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深谷、大岛、伊堂清一色樱心会的人！”
“全部提拔！这不是人事调动，这是往帝国军队里塞私兵！”
加藤转向主位。
“首相阁下！此例一开，华中战区将彻底沦为小林枫一郎的私人藩国！”
东条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看加藤，目光落在杉山元脸上。
杉山元老神在在地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极其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