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实雅跪在碎石地上,膝盖被太湖石的碎渣硌得生疼。
六名卫士趴在他身后,额头紧贴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被竹剑抽掉半颗后槽牙的曹长嘴角还在淌血,脸肿得老高。
一条实雅盯着亲王的背影,脑子转得比牛津期末考试还快。
小林枫一郎站在旁边半天不说话。
其实就是在等他失控掏枪崩了那个惹祸的曹长。
可惜他不会上套,杀掉士兵表面上看,是在“维护皇室尊严”。
实际上是把“枪指亲王”这个污点彻底做实。
你杀了人,就等于承认这件事足够严重,严重到必须用血来洗刷。
三笠亲王现在缺的只是一个台阶。
他更清楚,亲王没有当场命人拿下他,说明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
真正要命的不是亲王。
亲王是皇族,皇族不掌实权。
他的话可以在皇居里掀起风暴,却不能在沪市直接摘掉一条实雅的军衔。
要命的是,一旦亲王把这件事捅回东京。
小林枫一郎就有了“一条家对皇室不敬”的铁证,那才是灭顶之灾。
不杀。
死都不能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面朝亲王消失的回廊方向,把腰弯到最低。
“殿下,臣不求免罪,只求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传进回廊深处。
牛津法学院六年,教给他最值钱的本事不是查账,是在绝境里找程序漏洞。
他赌的是亲王也需要台阶。
天皇的亲弟弟在沪市被人拿枪指着。
这事要是传回皇居,丢人的不只是五摄家,皇室的脸面也得跟着一块碎。
小林枫一郎巴不得拿这件事做文章,贵族院那帮老东西更会趁火打劫。
把事情闹大,谁都没好果子吃。
回廊尽头,脚步声停了。
三笠崇仁转过身。
刚才被人用枪指着这件事让他窝了一肚子火。
二十几年来头一遭。
即便在浙赣前线看新四军少年兵抱着手榴弹冲过来的时候,他都没这么憋屈过。
那好歹是敌人。
眼前这帮人可是自己家的臣子。
亲王看了看一条实雅。
“你见过战场吗?”
一条实雅的额头贴着碎石,没敢抬头。
“臣曾随视察团赴华南。”
“华南。”
亲王重复了两个字。
“你见过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跪在泥地上说我想回家吗?”
一条实雅张了张嘴,没答话。
他连战场都没正经上过。
那个华南视察团,住的是后方指挥所,吃的是空运牛肉。
就算是上前线,中间也隔着三十公里的安全距离。
还有两道严密的警戒线和一个联队的兵力护着。
亲王低头看了一眼竹剑。
“你连这玩意儿都拿不稳。”
这话声音不大,也没带什么火气。
一条实雅听出来了,亲王说的不是竹剑,是整个五摄家。
拿着祖宗的招牌满世界耀武扬威,真到了刺刀见红的关口,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一条实雅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正准备再请罪,亲王的话锋忽然拐了。
“你说对了一件事。”
“沪市宪兵司令现在换人,东京不好交代。”
一条实雅心里跳了一下。
“你戴罪视事,我准了。”
亲王转身往屋里走,头也没回,丢下最后一句。
“一条大佐,五摄家再大,大不过天皇。你在沪市做的事,我看着。”
门关上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一条实雅把额头从碎石面上抬起来。
那个挨了竹剑的曹长哆哆嗦嗦地伸手想扶他,被一条实雅一把推开。
他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抖了两下才站稳。
一条实雅没看任何人,转身朝会馆大门走去。
他心里记下了今天的这笔账。
.....
林枫看着一条实雅的车队鱼贯驶出会馆大门。
“这小子有点脑子,没上套去崩那个曹长。”
伊堂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一份刚送到的电报纸。
“将军,人放出去了,要不要加派人手全天盯着他?”
“不用。”
“亲王那句我看着,比一百个暗哨管用。”
伊堂等了等,知道后面还有话。
“要盯的是东京。”
“一条实雅不敢对我动手,他的哥哥一条实孝不在沪市,不受这边规矩约束。”
林枫说完这句,在桌边站了几秒。
“那两个没入籍的私生子,力度再加一层。”
.....
事情安排完,林枫下楼穿过中庭,拐进会馆东翼。
这边的地下防空洞改建过,隔出了三间套房。
不仅带卫浴和热水,床头柜上还放着最新的时代周刊。
外加一瓶没开封的波本威士忌。
不过昨晚开的那瓶,这会儿已经喝空了。
美军中将温莱特坐在书桌前,熬了一夜没睡。
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面前摊着三页写满英文的纸,钢笔扔在墨水瓶旁边。
听到脚步声,温莱特从椅子上站起来。
看着走进来的林枫,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他刚在谈判桌上被宰了一刀,却又不得不答应对方的条件,看着满是无奈。
“将军,你要的信写好了。”
温莱特哑着嗓子,把三页纸递了过来。
林枫接过来翻了翻。
信的前半部分写了巴丹半岛战俘营的现状。
七万名战俘的死亡率和疟疾感染人数都列了上去。
每人每天的口粮不到八百卡路里,不够维持生存。
文字写得很克制,全是些干巴巴的数据。
信的后半段列了一份大宗的物资清单。
从盘尼西林、奎宁,到磺胺粉和压缩口粮。
单子列得比日军后勤处的内部采购单还严谨。
最后一页底下附了一串数字。
那是瑞士一家银行的不记名账户。
林枫核对了一遍上面的数额。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防水的油纸袋里。
温莱特看着纸袋,开口问他。
“小林将军,你有几成把握能把信送到白宫?”
林枫封着袋口回了一句。
“十成。”
说完又补了半句。
“其实我的私人通信渠道,比你们华盛顿的专线还快些。”
温莱特没接这话。
他在巴丹半岛跟日军打了四个月。
投降前那些日子,士兵们饿得啃树皮,伤员躺在水坑里等死。
到现在,他早不在乎这个日军少将图什么了。
贪财还是图政治资本都没关系。
只要能把盘尼西林弄进战俘营,别的代价他都不管了。
林枫拿上纸袋走出套房。
赵铁柱在走廊里等着。
林枫把袋子递给他。
“去恒昌号当铺,用军统的甲级频段发出去。”
“编码用这个。”
赵铁柱接东西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
用军统的电台设备,采用美军太平洋舰队的密码,发的内容却是倒卖日军药品的黑市买卖。
三家的东西混在一块,全落在了这一封电报上。
赵铁柱没多问,把东西收好,转身下楼去了。
……
午夜山城。
连下了三天暴雨,天气很闷热。
军统局大楼地下室的值班室里还亮着灯。
密电科的值班译电员看着机器里吐出的纸带,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反复对了几遍。
信号是沪市恒昌号电台发出的,频段没问题。
纸带上的符号组合,不是军统用的密码。
这就是一堆解不开的乱码。
值班军官察觉到不对,往上报了几级。
电话把戴春风给吵醒了。
等戴春风披着衣服踩着拖鞋赶到破译处,毛以言已经在那儿了。
毛以言拿着放大镜趴在桌边,正拿着局里的密码样本跟乱码做比对。
听见门响,毛以言抬起头。
“局座……这是美军太平洋舰队启用的专属密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戴春风站在那半天没动地方。
铁公鸡这个间谍是他当年亲自挑出来安插进日军高层的。
这人现在不仅拿军统在沪市的备用电台随便使唤。
还绕过山城的监控,拿美军的密码跟华盛顿那边搭上了线。
戴春风觉得有点头疼。
他不知道这封长电报发了些什么内容,也不知道接电报的是谁。
铁公鸡究竟是什么时候搞到的美军核心密码本。
过了一会儿,戴春风问。
“恒昌号发报的台长,知不知道今晚发出去的是什么内容?”
毛以言摇摇头。
“台长回话说,他只管照命令按电键发报,手里的原稿他看不懂。”
戴春风稍稍放松了些。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纸带。
“今晚这屋里的事,我们三个人知道就行了。”
戴春风交代了一句。
“从截获记录到破译日志,所有痕迹全销毁,纸片都别留。”
交代完这些,他靠坐在皮椅上,拿手指揉了揉眉心。
戴春风很少觉得事情会这么不受控制。
“这个铁公鸡……”
他叹了口气。
“背地里到底还瞒着我铺了多少线?”
屋里只剩下机器的散热风扇响,没人去接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