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铁匠铺出来。
天已经全黑了。
雪花飘了下来。
一开始是细盐粒,很快就变成了鹅毛大雪。
幽州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
只有巡逻的士兵,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肃杀。
赵十郎没回府。
而是去了城墙。
楚红袖在那。
她今晚值夜。
城楼上,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楚红袖抱着枪,靠在垛口上。
一身红甲,在雪夜里像团火。
“怎么来了?”
看见赵十郎,她也没动。
只是把怀里的酒壶扔了过来。
“喝一口。”
“暖暖身子。”
赵十郎接过酒壶。
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
像刀子刮过。
爽。
“暗蝎来了。”
赵十郎把酒壶扔回去。
直入正题。
“三百人。”
“全是高手。”
“冲着你们来的。”
楚红袖接酒壶的手顿都没顿。
仰头。
喝了一口。
“哦。”
“知道了。”
反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饺子”。
“你不怕?”
赵十郎走到她身边。
看着城外漆黑的旷野。
那里。
或许已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边。
“怕?”
楚红袖笑了。
笑得张扬。
“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楚家军没怕死的鬼。”
“三百人?”
“正好。”
“我的枪。”
“最近有点锈了。”
“缺血养。”
她转过头。
看着赵十郎。
那双凤眼里,全是战意。
“十郎。”
“你只要守好家里。”
“这外面的鬼。”
“我来挡。”
“谁想进听雪园。”
“先问问我手里的枪。”
赵十郎看着她。
看着这个比男人还硬气的女人。
心里那块石头。
稍微松了点。
但他知道。
这还不够。
暗蝎之所以叫暗蝎。
就是因为他们不跟你正面硬刚。
他们躲在阴沟里。
趁你睡觉,趁你吃饭,趁你上茅房。
给你致命一击。
明枪易躲。
暗箭难防。
“三嫂。”
赵十郎伸手。
帮她把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手指划过她冰凉的脸颊。
“别硬撑。”
“这帮人,不讲武德。”
“他们不会跟你单挑。”
“他们会下毒,会设伏,会用一切你看不上的手段。”
“所以。”
“别一个人扛。”
“记住。”
“你身后。”
“还有我。”
楚红袖身子僵了一下。
脸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
火辣辣的。
她别过头。
不敢看赵十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啰嗦。”
“赶紧回去吧。”
“这里风大。”
“别冻坏了你那聪明脑袋。”
“咱们家。”
“还指着你算计人呢。”
赵十郎笑了笑。
没再多说。
转身下城。
走到楼梯口。
他又停下。
回头。
“三嫂。”
“今晚。”
“别喝太多。”
“酒误事。”
说完。
消失在黑暗里。
楚红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口。
又看了看手里的酒壶。
半晌。
骂了一句。
“小屁孩。”
“管得真宽。”
然后。
把酒壶里的酒。
全倒在了城墙下。
“敬那些。”
“敢来送死的鬼。”
……
回到听雪园。
已经是深夜。
大厅里灯火通明。
嫂子们都在。
除了还在打铁的钟离玥,和在城墙上的楚红袖。
苏宛月坐在主位。
脸色凝重。
显然。
阮拂云已经把消息告诉她们了。
“十郎。”
看见赵十郎进来,苏宛月站起身。
“真的……有人要来杀我们?”
她声音有点抖。
她不怕死。
但她怕连累这个家。
“嗯。”
赵十郎点点头。
脱下大氅,扔给王二狗。
走到桌边。
拿起一块秦佳瑶刚做好的桂花糕。
咬了一口。
“甜。”
“九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秦佳瑶缩在角落里。
手里紧紧抓着擀面杖。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听见夸奖,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十郎……”
“要不……我们跑吧?”
“躲进山里……”
“青青知道好多山洞……”
“跑?”
赵十郎咽下糕点。
拍了拍手上的渣。
“往哪跑?”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只要王甫那老狗还活着。”
“咱们跑到哪,都是丧家犬。”
“而且。”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女人。
“这里是咱们的家。”
“咱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把它修成现在这样。”
“凭什么让给那帮阴沟里的老鼠?”
“可是……”
沈知微推了推眼镜。
手里拿着个罗盘。
指针在疯狂乱转。
“根据概率学分析。”
“我们在明,敌在暗。”
“防御成功率。”
“不足三成。”
“而且。”
“听雪园太大。”
“死角太多。”
“防不胜防。”
“那就别防。”
赵十郎走到地图前。
那是听雪园的布防图。
他拿起朱笔。
在上面画了个大大的圈。
把整个内院都圈了进去。
“把所有人都撤回来。”
“外院放空。”
“让他们进。”
“这叫……”
“请君入瓮。”
“四嫂。”
他看向沈知微。
“你的那些机关。”
“别装在墙上了。”
“装在院子里。”
“装在回廊上。”
“装在……”
他指了指大厅门口。
“这儿。”
“我要让这听雪园。”
“变成个巨大的捕鼠笼。”
“进来容易。”
“出去?”
“得把命留下。”
沈知微看着那个圈。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
“如果是这样……”
“把防御面缩小。”
“火力集中。”
“配合二嫂的毒烟。”
“成功率……”
她眼睛亮了。
“提升至90%。”
“很好。”
赵十郎把笔一扔。
“那就干活。”
“今晚不睡了。”
“咱们给那帮远道而来的客人。”
“布置个惊喜。”
……
夜深了。
雪越下越大。
整个听雪园,被白雪覆盖。
静谧。
安详。
像个沉睡的巨兽。
但在那白雪之下。
杀机暗涌。
沈知微带着人,在回廊下埋设绊马索和连环弩。
每一块地砖下面。
都可能藏着致命的机关。
柳芸娘在配药。
不是救人的药。
是杀人的毒。
她把那些无色无味的粉末,撒在窗棂上,撒在门把手上。
甚至撒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上。
只要沾上一点。
就能让人全身溃烂,化成血水。
阮拂云坐在屋顶上。
手里拿着千里镜。
盯着四周的动静。
她是眼睛。
只要有一只鸟飞过。
她都能分清公母。
赵十郎坐在大厅正中。
面前摆着一壶酒。
两只杯子。
他在等人。
等那个所谓的“蝎王”。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丑时三刻。
人最困的时候。
雪停了。
月亮钻了出来。
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突然。
院子里的梅花树。
动了一下。
没风。
树却动了。
阮拂云的手指。
在瓦片上轻轻敲了三下。
哒。
哒。
哒。
来了。
赵十郎端起酒杯。
嘴角勾起一抹笑。
“既然来了。”
“何不下来喝一杯?”
“这雪夜。”
“酒正温。”
没动静。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不给面子?”
赵十郎把酒洒在地上。
“那就别怪我。”
“不讲待客之道了。”
他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
啪!
清脆的碎裂声。
在这寂静的夜里。
像是发令枪。
轰——!!!
外院的大门。
突然落下。
那是千斤闸。
把退路封死。
紧接着。
四周的围墙上。
亮起了无数火把。
几百名手持连弩的士兵。
从黑暗中现身。
那是神机营。
他们没去城墙。
一直埋伏在这儿。
“放!”
王二狗一声暴喝。
崩崩崩——
弩弦震颤的声音。
密集成片。
无数支闪着幽光的毒箭。
像雨点一样。
射向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
惨叫声。
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原本空无一人的院子里。
突然冒出了几十个黑影。
他们穿着白色的夜行衣。
趴在雪地里。
几乎跟雪融为一体。
但在这种覆盖式的箭雨下。
隐身也没用。
只要是肉长的。
就得死。
“啊——!!!”
有人中箭。
想拔。
但手刚碰到箭杆。
整个人就抽搐起来。
口吐白沫。
七窍流血。
那是柳芸娘的毒。
见血封喉。
“撤!”
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
那是撤退的信号。
剩下的黑影。
不再隐藏。
身形暴起。
想要翻墙逃走。
但墙头上。
全是弩箭。
根本上不去。
“往里冲!”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透着股狠劲。
既然出不去。
那就杀进去。
只要抓住赵十郎。
抓住那些女人。
就能活。
十几个黑影。
像鬼魅一样。
冲向大厅。
速度极快。
快到连弩箭都追不上。
那是高手。
真正的死士。
“找死。”
赵十郎坐在椅子上。
动都没动。
只是手里多了把枪。
火铳。
经过沈知微改良过的。
双管。
霰弹。
近战之王。
嘭!
一声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黑影。
胸口炸开一个大洞。
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
飞了出去。
血肉横飞。
“继续。”
赵十郎吹了吹枪口的烟。
重新装填。
动作慢条斯理。
完全无视了那些已经冲到台阶下的杀手。
因为。
他们上不来。
咔嚓。
台阶突然翻转。
露出下面黑漆漆的刀坑。
那是沈知微的杰作。
翻板陷阱。
三个黑影收势不住。
直接掉了下去。
惨叫声戛然而止。
被下面的尖刀。
穿成了糖葫芦。
剩下的几个。
停住了。
站在院子里。
进退两难。
前有陷阱火铳。
后有箭雨毒药。
这就是个死局。
“鬼手。”
赵十郎看着那个一直躲在最后面,没动手的瘦小身影。
“别藏了。”
“我知道是你。”
“出来聊聊?”
那个身影动了。
慢慢摘下脸上的面罩。
露出一张……
极其普通的脸。
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那双眼睛。
全是眼白。
没有瞳孔。
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赵十郎。”
鬼手开口了。
声音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刺耳。
“你赢了。”
“暗蝎三百人。”
“折了一半。”
“但我还没输。”
他突然抬手。
几枚黑色的圆球。
飞向大厅。
不是暗器。
是毒烟弹。
嘭嘭嘭。
烟雾炸开。
紫色的。
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
“屏气!”
柳芸娘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急促。
“是‘醉生梦死’!”
“吸入即晕!”
赵十郎捂住口鼻。
往后退。
但烟雾扩散得太快。
瞬间充满了整个大厅。
视线模糊。
头有点晕。
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
破开烟雾。
直刺赵十郎的咽喉。
快。
太快了。
那是鬼手的必杀一击。
他用毒烟做掩护。
就是为了这一瞬。
赵十郎想躲。
但身体有点不听使唤。
那是毒烟的效果。
麻痹神经。
眼看那把淬了毒的匕首。
就要刺进他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