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中充斥着无数尖利的、仿佛要刺破耳膜的叫声——有绝望的哭喊,有疯狂的咒骂,有垂死的哀嚎,还有追击者那充满杀意的怒吼。
托马斯被人潮裹挟着,如同一片卷入洪流的树叶,身不由己地、不知疲倦地奔跑着。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恐惧、仇恨,似乎都在那持续不断的、亡命的奔逃中被榨干、被遗忘。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跑,也不知道哪里才是安全的,他只是本能地跟随着周围的人流,迈动着如同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机械地、麻木地奔跑着。
突然!
前方传来一阵沉闷而急促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隆隆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毁灭性的气势!
托马斯惊恐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股索伦骑兵——哈拉尔德最后忠诚的亲卫如同狂暴的旋风,迎面冲入了混乱的溃兵人潮之中!
这些骑兵显然已经不再顾及什么军纪和同胞之情。他们挥舞着锋利的钉头锤、沉重的战斧、雪亮的马刀,毫不留情地对着挡在路上的一切溃兵猛砍猛砸!
锋利的钉头锤砸碎头颅,沉重的战斧劈开肩膀,雪亮的马刀划过脖颈,鲜血如同喷泉般四处飚射!
附近的溃兵发出更加惊恐的嚎叫,如同躲避瘟疫般拼命向两旁推挤、逃窜。
托马斯被旁边疯狂涌动的人潮挤得站立不稳,踉跄着奔逃了几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冰冷的、混合着血水泥泞的地面撞击着他的身体,带来一阵疼痛。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站起来,立刻本能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将最容易受伤的要害部位保护起来。
这是他多年在战场上、在生死边缘挣扎摸索出来的、最卑微也最有效的保命经验。
“轰隆隆……” 骑兵的铁蹄如同狂风般从他身边不远处席卷而过,大地在震颤。他能感觉到有脚,不知是人脚还是马蹄从他背上、腿上踩踏而过,带来一阵阵闷痛,他死死咬着牙,蜷缩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那恐怖的蹄声和践踏终于渐渐远去。周围的脚步声似乎也稀疏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不远处,那批索伦骑兵与追击而来的卡恩福德步兵激烈交战的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震天而起,又逐渐向南移动。
托马斯头晕脑胀,耳鸣眼花。他小心翼翼地、缓缓地抬起头,确认周围暂时没有直接的威胁后,才挣扎着坐起身来。他大口喘息着,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丝清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泞和血污,幸运的是,似乎没有严重的伤口。而他的手中,依然死死攥着那支陪伴他经历了地狱般一天的燧发枪。
枪管冰冷,枪托上沾满了不知是谁的鲜血。他用枪托拄着地面,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喘息了几口,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他准备辨认一下方向,继续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同样满身血污、衣甲不整的身影,也摇摇晃晃地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他似乎有一条腿受了伤,站起来时显得很不便利,身体歪斜。
托马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警惕地望了过去,那人也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血污和汗水弄得模糊不清、但依稀熟悉的脸。
托马斯原本因为极度疲惫和紧张而有些涣散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一凝!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寒意,混合着压抑了不知多久的、如同岩浆般的怒火,骤然从心底升腾而起!他停下了准备离开的脚步,死死地盯着那个人,一字一句,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埃纳尔……我找到你了。”
埃纳尔显然也认出了托马斯,他手中提着一把沾满血污和豁口的剑,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原本那件还算齐整的皮甲也破烂不堪,露出里面的衬里,他似乎确实腿部受了伤,站起来时重心不稳,需要靠剑拄地才能勉强站稳。
他看到是托马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随即又被一种惯有的、对奴隶的倨傲和不耐烦所取代。
他连忙向托马斯招手,用那种命令式的、理所当然的语气喊道:“托马斯!是你!快!过来扶我一把!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托马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原地,缓缓地、用一种仿佛在看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的目光,盯着埃纳尔。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支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埃纳尔。
“你……你要干什么?!” 埃纳尔看到那指向自己的枪口,脸色瞬间变了,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恐惧。“你疯了?!我是埃纳尔!你的队长!快放下枪!”
托马斯微微张着嘴,因为极度的仇恨和激动,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却异常冰冷。他盯着埃纳尔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你们……杀了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要给她们报仇。”
埃纳尔愣了一下,随即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话,怒喝道:“你他妈的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老婆是难产死的!又不是我杀的!管我什么事?!你自己没本事,保不住老婆孩子,赖到我头上?!你忘了是谁在塔尔谷把你这个废物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是谁给了你粮食,让你没饿死在那个冬天?!你这个下贱的、忘恩负义的奴隶!早知道你这样,当初我就应该一刀宰了你,省得现在给我添麻烦!”
埃纳尔的怒骂,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将托马斯心中压抑了多年的、如同冰山般厚重的仇恨,彻底引爆!
“是你杀的!就是你们杀的!” 托马斯的声音猛地拔高,变得嘶哑而凄厉,他的眼眶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泛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不只是她!还有我的爸妈!我的乡亲!我的老婆!我的儿子!都是你们杀的!”
他仿佛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被生存压力掩盖的、血淋淋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当年,在北境边境,我的村子!你们索伦人冲进来,见人就杀!我父亲被你们钉在门板上!我妈妈被你们……被你们……” 托马斯的声音哽咽了,但随即变得更加狂暴,“我第一个老婆,怀着孩子,被你们活活糟蹋死!我的儿子!他才六岁!被你们抓去当奴隶,活活累死在矿坑里!”
他每说出一桩罪行,声音就提高一度,眼中的仇恨就浓烈一分。
这些,都是他曾经作为索伦“归化民”时,因为恐惧、因为生存、因为那些虚假的“胜利荣耀”而刻意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伤疤。
而现在,随着索伦的溃败,随着那层伪装被彻底撕开,随着他重新面对这个曾经的代表人物,所有的伤疤都被血淋淋地揭开!
托马斯终于发现,或者说,他终于敢于承认:他从来就不是什么索伦人!他是金雀花人!是被索伦人掳掠、奴役、屠杀的金雀花人!那些所谓的“胜利”和“荣耀”,是建立在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的累累白骨之上的!
“你们败了!” 托马斯突然发出一声怒吼,那声音中充满了宣泄、快意,以及一种终于挣脱枷锁的解脱感!“卡恩福德人把你们打败了!把你们这些所谓的索伦勇士,打得像狗一样满地找牙!狗屁的索伦勇士!狗屁不如!你们都要死!都要死在这里!”
他狂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淌下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无比狰狞。“老子不怕你们了!老子再也不怕你们了!今天,老子也要先杀一个索伦狗!为我的家人,报仇!”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不识好歹的狗东西!” 埃纳尔被托马斯那充满仇恨和蔑视的话语彻底激怒了,他忘记了腿伤,忘记了恐惧,挥舞着手中的剑,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朝着托马斯扑了过来!他想要在最后关头,用暴力重新镇压这个敢于反抗的“奴隶”!
然而,他面对的,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塔尔谷中麻木、顺从、只知道求活的托马斯了。
看着猛扑过来的埃纳尔,托马斯眼中没有丝毫的恐惧和退缩,他稳稳地端着那支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死神的眼睛,死死锁定着埃纳尔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他的手指,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混乱的战场上,依然显得格外清晰。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和浓密的硝烟。
埃纳尔前冲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愤怒与惊愕交织的瞬间,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迅速扩散开来的暗红色血渍,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持枪的托马斯。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