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之桥遥第一次意识到“梦想之门”会流血,是在她十二岁那年。
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叫“门”。她只记得,某个秋日的午后,她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雾里,雾的深处有一扇金色的门。她伸手去推,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门缝里渗出一滴温热的、粉红色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惊醒时,手背上没有痕迹。但那种温热,她记了整整五年。
如今,站在诺布尔学园旧校舍三楼的走廊尽头,遥又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温热。
“——夜さん。”
她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半步之遥的孤门夜。
“——この先の阶段、おかしい。”
(——前面的楼梯,不对劲。)
夜没有说话。她摊开掌心,永恒之花悬浮其上,第四片金瓣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震颤着。金瓣根部那道曾经淡去的灰影,此刻又浮现出一丝极细的紫线——和遥戒指上曾经出现过、又被歌声驱散的那道紫,是同一种东西。
“——『门』が、泣いている。”
(——“门”在哭泣。)
夜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进走廊的空气里。
“——この学园には、生徒たちの『梦の门』が、何百もある。その中の一つが——今、血を流している。”
(——这所学园里,有几百扇学生的“梦想之门”。其中一扇——此刻正在流血。)
遥握紧了胸前的银戒。戒指上的玫瑰图案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同类在受苦。
“——行く。”
(——走。)
她迈步走上楼梯。
二
旧校舍三楼最里侧的教室,门牌上写着“资料室”。
门是开着的。
但门内的景象,让遥瞬间停住了呼吸。
教室的天花板上,本该是水泥和灯管的地方,此刻悬浮着一扇巨大的、半透明的门。门的形状和夜口中描述的“梦想之门”一模一样——拱形、金色、门板上浮雕着玫瑰与星纹。但这扇门是倒置的。门把手在上方,门轴在下方,像是被人从地里拔出来、又随手倒插在了天花板上。
门缝里,正渗出温热的、粉红色的光液。
光液滴落在地板上,没有扩散,而是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汇聚成一个个小小的人形。那些人形只有巴掌大,面孔模糊,但遥一眼就认出了它们是什么——
“——みんなの『梦の欠片』……?”
(——大家的“梦想碎片”……?)
(——大家的“梦想碎片”?)
那些小人形,是诺布尔学园学生们遗落在门后的梦想。
有的小人形手里抱着看不见的画笔,有的嘴里哼着听不见的旋律,有的脚下踩着不存在的舞台。它们是那么多,那么碎,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折射出的几百个残影。
而在这扇倒置的门的正下方,站着一个遥从未见过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穿着诺布尔学园的黑色制服裙,却把裙摆改短了,露出纤细的小腿。她的头发是罕见的银灰色,长到腰际,发梢却染着一抹不自然的紫。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左眼是琥珀色,右眼是深紫色。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あら。”
(——哎呀。)
她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无可挑剔,却让遥联想到——一张精心绘制、却没有任何温度的画。
“——天ノ桥はるか。『プリンセス?プリカード』の継承者。”
(——天之桥遥。“公主卡片”的继承者。)
“——そして、孤门夜。『永远の花园』の——逃亡者。”
(——以及孤门夜。“永恒花园”的——逃亡者。)
夜的瞳孔猛地一缩。
“——あなたは、谁?”
(——你是谁?)
少女轻笑一声,右眼的紫色愈发浓郁:
“——私の名は、『ルシェ』。この学园の——『隠された生徒』。”
(——我叫“吕谢”。这所学园的——“隐藏的学生”。)
“——隠された?”
(——“隐藏的”?)
“——そう。十三年前、この学园で『梦の门』を最初に开いた生徒がいたの。”
(——没错。十三年前,这所学园里有一个最早打开“梦想之门”的学生。)
“——その生徒は、门を开きすぎた。”
(——那个学生,把门开得太多了。)
“——开きすぎた门は、逆さまに生え変わる。——そして、その生徒の『梦』は、门の里侧に——闭じ込められた。”
(——开得太多的门,会倒着重新生长。——而那个学生的“梦想”,被关在了门的另一侧。)
遥的银戒剧烈地颤抖起来。
“——その生徒は——あなた?!”
(——那个学生——是你?!)
吕谢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天花板上的倒置之门,门缝里的粉红光液骤然加速流淌。那些蠕动的小人形纷纷抬头,模糊的面孔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私は、『大凋零』に出会った。”
(——我遇见了“大凋零”。)
“——『お前の梦を、里侧から生かしてやろう』と言われた。”
(——它对我说:“让你的梦想,从背面活过来吧。”)
“——そして、私は——『逆さまのプリンセス』になった。”
(——于是,我成为了——“颠倒的公主”。)
三
夜一步上前,将遥护在身后。
“——変身。”
(——变身。)
“——cure Link·梦想守护形态。”
金色的光装瞬间覆盖她的全身。这一次,变身没有引起任何光芒外泄——所有的能量都被压缩在贴身的光膜内,像一把出鞘的无声之剑。
她抬起手,永恒之花的金瓣对准天花板上的倒置之门。
“——はるか。この女は、『门の里侧』に自分の梦を押し込まれたことで、『梦の守护』を逆向きに获得した。”
(——小遥。这个女人,因为自己的梦想被压在门的另一侧,得到了反向的“梦想守护”。)
“——彼女が操る『小人形』たちは、この学园の生徒たちの『梦の欠片』を、彼女自身の『逆さまの门』に取り込んでいる。”
(——她操纵的那些小人形,正在把这所学园学生们的“梦想碎片”,吸收进她自己的“颠倒之门”。)
“——彼女を止めるには——生徒たちの『梦の欠片』を、一つずつ、元の持ち主に返さ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要阻止她——必须把学生们的“梦想碎片”,一个一个,归还给原来的主人。)
遥点头。
她没有拿出公主香水。
她只是摘下胸前的银戒,将它举到与视线平齐。
“——母さんの梦、私の梦、夜さんの梦。”
(——妈妈的梦想,我的梦想,夜小姐的梦想。)
“——それらが繋がっているように——この学园の皆の梦も、繋がっている。”
(——就像它们彼此相连一样——这所学园所有人的梦想,也是相连的。)
“——一人ひとりに返すのではない。”
(——不需要一个一个归还。)
“——皆の梦を——歌で、一斉に呼び戻す。”
(——用歌声,把大家的梦想——同时唤回来。)
夜侧过头,看了一眼遥。
遥的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不安,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
“——歌って。”
(——唱吧。)
夜收回永恒之花,双手在胸前交错,金色的光膜扩展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整个资料室笼罩其中。
“——私が、はるかの声を——『梦の守护』で包む。”
(——我用“梦想守护”包裹你的声音。)
“——この结界の中で歌えば、小人形たちは——逃げられない。”
(——在这个结界里唱,那些小人形就——无处可逃。)
吕谢冷笑一声:“——马鹿な。彼女の歌など、私の『逆さまの门』には届かない。”
(——愚蠢。她的歌,根本传不到我的“颠倒之门”那里。)
“——私の门は、『梦』を食べるための口だ。”
(——我的门,是吞噬“梦想”的嘴。)
“——彼女が歌えば歌うほど——梦は、より多く、私に集まってくる。”
(——她越是唱——梦想就越会大量聚集到我这里。)
遥没有理会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唱了。
不是之前在梦想之丘唱过的那首歌。是一首新的歌。旋律简单,却像一条清澈的溪流,缓缓淌过结界的每一寸空间。
——心の奥に しまっておいた
——深藏在心底的
——小さな愿い 灯りをともせ
——小小愿望 点亮灯火
——谁にも言えなかった その声を
——没法对任何人说的 那个声音
——今、ここで 解き放て
——此刻,在此地 解放出来
歌声响起的瞬间——
结界内的几百个小人形,同时停滞了。
它们模糊的面孔上,浮现出各式各样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欣慰,有的——流下了粉红色的泪。
夜的“梦想守护”光膜随着遥的歌声,化作无数金色的丝线,每一根丝线精准地缠绕住一个小人形,然后——轻轻一拽。
小人形们被从倒置之门的引力场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它们化作一道道粉红光点,穿过结界的壁,飞向学园的各个方向——飞向学生宿舍,飞向教室,飞向操场,飞向每一个主人沉睡的梦境里。
吕谢的右眼,紫色暴涨。
“——邪魔するな!!”
(——别碍事!!)
她双手猛地一挥,倒置之门剧烈震动,门缝里喷出的不再是光液,而是黑色的、粘稠的绝望。绝望像潮水一样涌向遥,却在触及金色结界的瞬间被弹开。
“——『梦を闭じ込める门』は、もう効かない。”
(——“封锁梦想的们”,已经没用了。)
夜的声音穿透黑色潮水,冷静而笃定:
“——はるかの歌は、『门』そのものを——呼び覚ます。”
(——小遥的歌,唤醒的正是“门”本身。)
“——闭じ込められた『梦』ではなく、『梦』を信じる『心』を呼んでいる。”
(——她呼唤的不是被封锁的“梦想”,而是相信“梦想”的“心”。)
“——その心があればこそ、门は——正しい向きに戻る。”
(——只要有那颗心,“门”就会——回到正确的方向。)
仿佛在回应夜的话,天花板上的倒置之门,开始缓慢地、艰难地旋转。
倒立的门,一点点翻正。
门缝里渗出的粉红光液,从“血”变成了“光”。
四
吕谢的脸色变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银灰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她右眼的紫色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左眼琥珀色瞳孔里逐渐涌出的——泪。
“——いや……やめて……”
(——不……停下……)
“——私の『梦』が……私の『梦』が、帰ってきて……”
(——我的“梦想”……我的“梦想”回来了……)
她的声音从嘶哑到哽咽。
天花板上的门,终于完全翻正。
门缓缓打开。
门后不是黑暗,不是虚无,是一片广阔的、金色的麦田。麦田中央,站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女孩穿着诺布尔学园的旧式制服,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 sketchbook,正抬头看着吕谢。
那是十三年前的吕谢。
那个还没有被“颠倒之门”吞噬的、纯粹的、怀揣着“成为绘本作家”梦想的女孩。
现在的吕谢——十七八岁的她——看着那个十岁的自己,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十岁的吕谢对她笑了笑,然后将素描本高高举起。
素描本的页面哗啦啦地翻动,每一页都画着不同的故事:戴着王冠的公主、骑着扫帚的魔女、在星海中航行的飞船、在花田里奔跑的小狗……
每一幅画,都是她曾经梦想过的世界。
画页翻尽的瞬间,无数金色的光点从素描本中飞出,涌入现在吕谢的胸口。
吕谢跪倒在地。
她抱住自己的胸口,放声大哭。
“——私の……梦……”
(——我的……梦想……)
“——私、谛めたんじゃない……谛めたんじゃない……!”
(——我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
“——叶えたかった……叶えたかっただけなのに……!”
(——我只是想实现它……我只是想实现它而已……!)
夜收回变身,走到吕谢面前,蹲下身。
“——梦を谛めたのではない。”
(——你没有放弃梦想。)
“——『简単に』叶えたかっただけだ。”
(——你只是想“轻易”实现它。)
“——そして、『简単』の代偿に——『梦そのもの』を、大凋零に预けてしまった。”
(——而为这份“轻易”——你把“梦想本身”,托管给了大凋零。)
“——でも、今——梦は、戻ってきた。”
(——但是现在——梦想,回来了。)
“——『预けた』ものを取り戻すには、『代偿』を払う必要がある。”
(——要取回“托管”的东西,需要付出“代价”。)
吕谢抬起泪眼朦胧的脸:“——代偿……?”
(——代价……?)
“——あなたの『梦』を、あなた自身の手で——もう一度、一から描き直すこと。”
(——用自己的手——把你的“梦想”,再一次,从头画起。)
“——十三年度分の时间を、努力で埋めること。”
(——用努力,填满这缺失的十三年。)
“——それが、『梦の守护』の真実だ。”
(——那才是“梦想守护”的真谛。)
吕谢怔怔地看着夜,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遥。
遥走上前,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一支铅笔——那是她随身携带的,母亲生前最常用的那种软芯铅笔。
“——これ、贷してあげる。”
(——这个,借给你。)
“——母が使っていたもの。『梦を描く人』のための铅笔だ。”
(——是妈妈用过的。是给“描绘梦想之人”的铅笔。)
吕谢颤抖着接过铅笔。
铅笔握在手中的瞬间,她右眼的最后一丝紫色彻底消失了。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清澈的琥珀色。
“——……ありがとう。”
(——……谢谢你。)
她低声说,然后抱着素描本,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あなたたちが去った後も——この学园では、『门』が血を流し続けるでしょう。”
(——在你们离开之后——这所学园的“门”,恐怕还会继续流血。)
“——大凋零の『分身』は、私だけではない。”
(——大凋零的“分身”,不止我一个。)
“——この世界のどこかに——『门を育てる庭师』がいる。”
(——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有一位“培育门之园丁”。)
“——その者を倒さなければ——『梦』は、いつまでも、里返しの饵食になる。”
(——不击败那个家伙——“梦想”就永远是颠倒之门的牺牲品。)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五
资料室里,只剩下夜和遥。
天花板上的门已经完全消失,只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遥疲惫地靠在墙上,银戒上的玫瑰图案光芒黯淡,但依然顽强地亮着。
“——『门を育てる园师』……”
(——“培育门的园丁”……)
夜重复着这个词,眉头微蹙。
“——この世界の『大凋零』の本体は、その园师だ。”
(——这个世界的“大凋零”本体,就是那个园丁。)
“——魔法堂は、その园师が植えた——『苗』に过ぎない。”
(——魔法堂,不过是那个园丁种下的——“幼苗”而已。)
“——本当の戦いは、これからだ。”
(——真正的战斗,从现在开始。)
遥抬起头,看着夜:“——夜さんは、その园师と——戦える?”
(——夜小姐,你能和那个园丁——战斗吗?)
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この世界では、私は——『変身』できない。”
(——在这个世界,我——无法“变身”。)
“——『梦の守护』は、はるかの歌声を媒介にしなければ、完全な力を発挥できない。”
(——“梦想守护”必须以小遥的歌声为媒介,才能发挥完整的力量。)
“——つまり、私一人では——园师を倒せない。”
(——也就是说,我一个人——无法击败园丁。)
“——はるかと二人で——『歌唱?守护』の合同技を完成させなければならない。”
(——必须和小遥两人一起——完成“歌唱·守护”的合体技。)
遥直起身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合同技の名前は?”
(——合体技的名字呢?)
夜看着她,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プリンセス?エターナル?リンク』。”
(——“公主·永恒·纽带”。)
“——はるかの『プリンセス』の力と、私の『リンク』の力が——一つになる。”
(——小遥的“公主”之力与我的“纽带”之力——合二为一。)
“——その技を以て、园师の『逆さまの庭』を——正す。”
(——以此技,匡正园丁的“颠倒之庭”。)
尾声
当天夜里,夜站在诺布尔学园的天台上,俯瞰着整个花咲镇。
城镇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每一盏灯火背后,都有一扇“梦想之门”。有的门敞开着,流出温暖的光;有的门半掩着,渗出粉红色的微光;还有的门——紧紧关闭着,门缝里渗着极淡的紫。
那些紫,是“园丁”留下的印记。
夜握紧永恒之花。第四片金瓣已经完全绽放,但金瓣的边缘,正以缓慢却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第五片花瓣的位置蔓延出银色的纹路。
那是下一个世界的牵引。
但她还不能走。
因为这个世界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门を育てる园师』……”
(——“培育门的园丁”……)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在那个名字的深处,她感知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和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埋葬的片段——某个被她亲手毁灭的小世界的亡魂——有着相同的频率。
“——もしかして……”
(——难道说……)
她猛地睁开眼。
“——その园师は——『私が杀した世界』の——残り滓だったのか。”
(——那个园丁,是我“杀死的那个世界”的——残渣。)
夜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凋零”要把她送到这个世界。
不是偶然。
是审判。
(第三卷 第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