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通道的长度超出了夜的预期。
她本以为穿越世界壁的过程会和前几次一样——几秒钟的失重感，然后落地。但这一次，她在通道中行走了整整五分钟。通道两侧的银色壁面上，不断浮现出各种影像：花咲镇的街道、诺布尔学园的钟楼、春屋的庭院、梦想之丘的石碑……每一个影像都是她在这个世界停留过的痕迹，像一本被风快速翻动的相册。
她握紧永恒之花。第五片银瓣已经长到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她能感觉到，这朵花正在记录公主世界的“梦想守护”本质，并将其压缩成一颗种子，储存在花瓣深处。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她无法忽视的感知——一种从通道深处传来的、类似于心跳的震动。
咚——咚——咚——
那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每一次震动，都让通道壁面上的影像产生一瞬间的扭曲。扭曲的程度不大，但夜注意到了：扭曲发生时，影像中的人物面孔会短暂地变成另一张脸——一张她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脸。
“——『镜』か。”
（——是“镜子”吗。）
她低声自语。园丁在消失前说过，第五个世界等待她的是“最恐惧的镜子”。她原以为那是一种比喻，但现在看来——那面“镜子”可能是真实存在的物理实体。
通道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出口。
出口的形状和之前几个世界的出口不同——不是圆形的光洞，而是一扇竖立的、椭圆形的镜面。镜面表面光滑如水面，倒映着夜的全身像。但镜中的她，表情和她本人不一致——镜中的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
夜盯着镜中的自己，停顿了三秒。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触向镜面。
指尖接触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镜中的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一座城市。
但不是普通的城市。城市的建筑是由无数本打开的书籍堆叠而成的，街道上铺的不是沥青，而是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羊皮纸。天空中飘浮着巨大的字母和符号，像云一样缓慢移动。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混着一股淡淡的——蜜糖味。
那是“知识”和“捷径”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夜跨出镜面，脚踏实地。
她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中央。街道两侧的书本建筑鳞次栉比，每一栋建筑的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街上行人不多，但每一个行人都穿着款式相近的长袍——深蓝色、领口镶着银边，袍角绣着各种魔法符文。他们走路的速度很快，目光专注，没有人左顾右盼，像是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地。
但在这些行人中，夜注意到一个异常——
所有人的左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银色链子。
链子的末端垂着一颗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内部，封着一粒微小的、颜色各异的光点。有的是红色，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绿色，有的是金色。光点在珠子内部缓慢旋转，像被封印的萤火虫。
夜拦住一个看起来大约二十出头的女性行人。
“——すみません。この町の名前を教えていただけますか？”
（——打扰一下。请问这座城镇的名字是？）
女性停下脚步，打量了夜几秒。她的目光落在夜的手腕上——那里没有银色链子。女性的眉头微微皱起，但语气还算客气：
“——ここは『魔导书库都市?アストリット』。”
（——这里是“魔导书库都市·阿斯特里特”。）
“——あなた、『锁』をつけていないの？ 新人の魔法使い？”
（——你没有戴“锁链”？是新来的魔法使？）
夜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その『锁』は、何のためにあるのですか？”
（——那条“锁链”，是用来做什么的？）
女性眨了眨眼，像是夜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知识を管理する』ためだよ。”
（——为了“管理知识”。）
“——この都市では、魔法を使うために『知识』を消费する。”
（——在这座城市里，使用魔法需要“消费”知识。）
“——消费した知识は、この『记忆珠』に贮蔵される。”
（——被消费的知识，会储存在这颗“记忆珠”里。）
“——贮蔵された知识は、必要な时に——『引き出して』使える。”
（——储存的知识，可以在需要时——“提取”出来使用。）
“——つまり、勉强しなくても——魔法が使えるんだ。”
（——也就是说，不用学习——也能使用魔法。）
夜的目光，落在女性手腕上那颗透明珠子上。
珠子内部封着一粒蓝色的光点。那光点的亮度很高，说明里面储存的知识量相当可观。但夜能感知到——那颗珠子散发出的气息，和魔法堂的“愿望替代品”一模一样。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捷径”。
“——その『知识』は、谁が供给しているのですか？”
（——那些“知识”，是由谁供给的？）
女性愣了一下：“——それは……”
（——那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
街道上的书本建筑同时摇晃，几本巨大的书从建筑物的外墙脱落，砸在羊皮纸铺成的路面上。行人纷纷蹲下身，有人发出了短促的惊叫。
夜稳住身形，将感知力向地底延伸。
她触碰到了——一团极其庞大、极其混沌的魔力聚合体。那聚合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城市的地下深处，缓慢地呼吸着。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城市上方的空气中抽取某种东西——不是魔力，不是氧气，而是“求知欲”。
这座城市居民的“求知欲”，正在被地底那个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
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那条“锁链”提供的“现成的知识”。
夜收回感知力，脸色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的“凋零”形态是什么了。
不是“捷径诱惑”。
是“知识的懒惰”。
——让人们不再追求“未知”，而是满足于“已知”。
——让“好奇心”本身，被慢慢地、悄无声息地杀死。
震动平息后，女性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语气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淡然：
“——最近、频繁に揺れるんだよね。”
（——最近，经常这样震动。）
“——『大书库』の调整が、うまくいってないらしい。”
（——好像是“大书库”的调整出了问题。）
“——まあ、私たちには関系ないけど。”
（——不过，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
她说完，朝夜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夜站在原地，看着那条银色锁链在她手腕上晃动，珠子里的蓝光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她低头看向永恒之花。
第五片银瓣，正在缓缓生长。
但生长的速度，比在公主世界时慢了许多。
像是被某种力量压制着。
夜抬起头，望向城市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筑——一座由无数本书螺旋堆叠而成的巨塔。塔尖隐没在云层中，塔身散发出淡蓝色的微光。
那就是“大书库”。
这个世界的“凋零”核心，就在那里。
夜握紧永恒之花，朝巨塔的方向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将要面对的不仅是“知识的懒惰”这个凋零形态——
还有那面“镜子”。
那面据说会让她与“自己体内的‘大凋零’”对峙的镜子。
而那面镜子，就在巨塔的最顶层，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