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遥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睁开眼睛的第一秒,眼神是茫然的——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梦中浮出水面,还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看到了坐在旁边椅子上的夜。
“——……あれ……私……”
(——……咦……我……)
她试图坐起来,但上半身刚抬起到一半,就被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压了回去。夜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按回长椅上:
“——无理するな。まだ体が安定していない。”
(别勉强。你的身体还没有稳定下来。)
春野遥顺从地躺了回去,目光在四周扫视了一圈。后台依然空荡荡的,那些原本在庆祝的同学们都不见了踪影,只有远处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走廊那头争论着什么。
“——……みんな、どこへ……”
(……大家都去哪了……)
“——あなたの异変を见て、逃げ出した者もいれば、教师を呼びに行った者もいる。”
(看到你身上的异变后,有人逃走了,也有人去叫老师了。)
“——今顷、学校中が騒ぎになっているだろう。”
(现在这会儿,整个学校应该已经炸开锅了。)
春野遥沉默了。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很低的声音问道:
“——……あの、『変なもの』は——もう、いなくなったんですか。”
(……那个“奇怪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吗?)
“——ああ。取り出した。”
(嗯。已经取出来了。)
“——もう二度と、あなたの体を乗っ取ることはない。”
(它不会再占据你的身体了。)
春野遥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忍住——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鬓角的头发。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点点释放出来。
夜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坐在旁边,等着春野遥自己平复下来。
过了大约五分钟,春野遥的哭声渐渐停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坐了起来——这一次,她的动作稳了很多。她转头看向夜,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助けてくれて。”
(谢谢您救了我。)
“——それと——ごめんなさい。あなたに、こんな面倒なことを頼んでしまって。”
(还有——对不起。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
夜摇了摇头:
“——谢る必要はない。私の方から——あなたの中に何かがいることに気づいて、関わったのだから。”
(不必道歉。是我先察觉到你的体内有东西,主动介入的。)
春野遥垂下眼帘,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あの……一つ、闻いてもいいですか。”
(那个……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何だ。”
(什么问题。)
“——なぜ、私を助けてくれたんですか。”
(您为什么要救我?)
“——私たち、昨日会ったばかりで——名前も、お互いのことも、何も知らないのに——”
(我们昨天才刚认识——连彼此的名字、彼此的事情都不知道——)
夜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春野遥那双还带着泪光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说道:
“——理由は、三つある。”
(理由有三个。)
“——一つ目は、あなたが『助けてほしい』と——言叶に出さなくても、そう愿っていたから。”
(第一个原因是,你即使没有说出口——也一直在心里期望着“有人能帮我”。)
“——二つ目は、あなたの中にいた『何か』が——この世界の『凋零』の一端だから。”
(第二个原因是,你体内的那个“什么东西”——是这个世界的“凋零”的一部分。)
“——三つ目は——”
(第三个原因是——)
夜停顿了一下。
“——私も、かつて——谁かに助けられたことがあるから。”
(我也曾经——被人救过。)
春野遥愣住了。
她想问什么,但看到夜的表情后,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隐约感觉到——这个话题,对眼前这位少女来说,是不能轻易触碰的领域。
她换了一个问题:
“——あの……お名前を闻いてもいいですか。”
(那个……我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孤门夜。『こもんど よる』だ。”
(孤门夜。发音是Komondo Yoru。)
“——孤门……夜さん……”
(孤门……夜小姐……)
春野遥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舌尖上品味它的音节。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了一个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私は、春野はるか。ノーブル学园の三年生です。”
(我叫春野遥。诺布尔学园三年级学生。)
“——よかったら——『はるか』って呼んでください。”
(如果您愿意的话——请叫我“遥”。)
夜看着那个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わかった、はるか。”
(知道了,遥。)
就在这时,后台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夜和春野遥同时转头看去——只见一条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教师制服的人。一条兰看到春野遥安然无恙地坐在长椅上,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当她看到坐在春野遥身边的夜时,表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はるか! 大丈夫か!”
(遥!你没事吧!)
一条兰快步走过来,蹲在春野遥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确认她身上没有外伤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她转向夜,目光中带着警惕和审视:
“——あなたが、はるかを助けたっていう——”
(就是你救了遥——)
“——一条先生、この方は——”
(一条老师,这位是——)
春野遥正要解释,夜已经站了起来:
“——私は、ただの通りすがりだ。”
(我只是个路过的人。)
“——彼女の体内に寄生していたものを取り除いただけで、他には何もしていない。”
(只是把她体内寄生的东西取出来了而已,别的什么都没做。)
“——详しい説明は、彼女から闻いてくれ。”
(详细的情况,请听她说吧。)
夜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春野遥急忙叫住她:
“——夜さん!”
夜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また……会えますか。”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夜沉默了两秒:
“——おそらくな。”
(大概吧。)
“——この街にいる间は、またどこかで——会うこともあるだろう。”
(在我还留在这座城市的这段时间里——应该还会在什么地方碰到的。)
她没有再多说,径直走出了后台。
一条兰看着夜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她有一种直觉——这个名叫孤门夜的少女,绝对不是“普通的过路人”。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和她曾经在另一些人身上感受到的——很像。
但她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遥,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夜走出礼堂时,外面的阳光正好被一片云遮住,投下一片短暂的阴影。
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本书,翻开封面。书页上,那道被吸入的黑色纹路已经凝固成了一条细线,像是一道被封印在纸页中的裂缝。
她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条黑线。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比之前更强烈了一些。
夜合上书,将它收回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那座白色的塔,依然矗立在城市的东南角,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但夜知道——那座塔的下面,藏着的东西,远比一座塔要庞大得多。
而她,正在一步一步地,向它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