滹沱河沿岸的夜色,比冬日的河水还要冷。
代县的临时营寨扎在河岸不远处,夜风卷着水汽扑在帐篷上,发出呜呜的声响。陆青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浑身酸痛,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可越是疲惫,他越是睡不着。
这几日他与秦虎两人轮流值守,白天跟着河兵一起勘察河道、辨认泥沙翻动的痕迹,晚上还要提防马匪暗中偷袭,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十万两失踪的官银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也压在整个雁门关防线的安危之上。他是沈玦最信任的兄弟,更是沈玦亲手带出来的捕快,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他都不敢放过。
此刻已是午夜,营寨里只剩下巡夜士兵轻微的脚步声,秦虎被他派去远处河岸巡查,要到后半夜才会回来。偌大的帐篷里,只剩下陆青一人。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却是滹沱河底翻出的银箱、周御史焦急的神色、还有沈玦在雁门关议事时那双沉得像寒潭一般的眼睛。
玦哥现在一定还在担心银子的下落。
陆青轻轻叹了口气,意识渐渐模糊,就在他即将沉入梦乡的那一刻——
“咻——!”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划破寂静!
一支冷箭如同黑夜中的毒蛇,猛地从帐篷缝隙里射进来,箭势极快、极准,“笃”地一声狠狠扎进陆青枕边的木柱上,箭尾剧烈晃动,嗡嗡作响。
陆青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睡意全无!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滚,从床边翻落在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支突如其来的冷箭。
箭杆是普通的桦木,箭头泛着冷光,最显眼的是箭尾紧紧绑着的一小卷白纸。
四周静得可怕,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射箭之人仿佛凭空消失在夜色里。
陆青缓缓起身,警惕地扫视帐篷内外,确认没有第二波袭击后,才伸手取下那卷纸条。指尖展开,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潦草,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挑衅:
“要知藏银在何处,跟我来。”
陆青的心猛地一跳。
藏银!
这正是他们日夜追查的东西!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字半句,也没有等秦虎回来。事关十万两官银,事关玦哥的重担,他一秒都不能耽误。
陆青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脚下骤然发力——
鬼影步!
这是沈玦亲自传授给他的独门轻功,身形飘忽如鬼魅,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落地无声,夜行无踪。他掀帐而出,目光如电扫过黑夜,立刻捕捉到了远处林子里一闪而逝的黑影。
对方显然是故意引他!
黑影不回头、不停留,只是一味地往黑暗深处奔逃,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陆青能追上、却又无法立刻逼近的距离。
陆青心头疑云翻涌,却依旧咬牙紧随其后。
他太想找到那笔失踪的官银了。只要能追回银子,玦哥肩上的压力就能少一分,雁门关守军的粮草军饷就能多一分保障。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闯一闯。
一人在前狂奔,一人在后急追。
夜色浓得化不开,树木在身旁飞速倒退,风声在耳边呼啸。陆青凭着一身过硬的轻功,紧紧咬着黑影不放,从午夜追到黎明,从代县河岸追到荒山野岭,整整奔袭了一夜。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更不知道身处何方。只知道脚下的路越来越偏,越来越险,树木越来越密,地势越来越崎岖,最后竟钻进了一处四面环山的偏僻山凹。
山凹阴森荒凉,杂草丛生,怪石嶙峋,连一声鸟叫都没有,死寂得令人心慌。
追到这里,那道前方引路的黑影忽然停下脚步,随即一闪,消失在乱石堆后。
陆青猛地收势,站在山凹中央,环顾四周。
四面都是高耸的山壁,只有一条进来的小路,此地进得来,出不去,简直是天然的困兽之笼。
一瞬间,陆青浑身冰凉,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糟了!是陷阱!
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是要告诉他藏银的地点,而是要把他单独引到这荒无人烟的绝境里!
什么藏银,全是诱饵!
“不好!”陆青低喝一声,再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路狂奔而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立刻逃!越快越好!
可已经晚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山凹四周的乱石堆、草丛、树后,十几道身影骤然窜出!
这些人穿着极其奇怪的衣服,非官非匪,布料暗沉,脸上蒙着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呐喊,只是如同狼群一般,瞬间封住了所有退路。
陆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终于明白,这些人的目标根本不是官银,而是他。
“拿下!”
一声低沉的喝令骤然响起。
下一秒,无数暗器如同暴雨般朝着陆青倾泻而来!
飞蝗石、毒镖、袖箭、透骨钉……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射向他周身要害!
陆青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生死关头,他将鬼影步施展到了极限!
他身形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时而贴地翻滚,时而凌空腾跃,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石子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毒镖擦着他的腰腹掠过,箭尖几乎要刺破他的衣衫,场面惊险到了极点。
更让他心惊的是——
这些人的攻击明明精准狠辣,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要害!
每一次都差之毫厘,每一次都留有余地,显然是要活口,不要死尸!
陆青瞬间想通了一切。
他们抓他,不是为了杀他。
而是为了——沈玦。
他是沈玦最亲的兄弟,是沈玦身边最得力的人,只要抓住了他,就能以此要挟沈总捕头,就能与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对手谈判!
在这些人眼里,他陆青,就是牵制沈玦最好的人质!
想通这一点,陆青又惊又怒,更是心急如焚。
他绝不能被活捉!
他一旦落入敌手,玦哥必定会受制于人,到时候别说追查官银,就连雁门关的大局都会被撼动!
“做梦!”陆青怒喝一声,拔刀出鞘!
寒光一闪,长刀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将迎面射来的几支毒箭尽数劈飞!金属碰撞的脆响刺耳惊心。他一边疯狂闪避,一边朝着唯一的出口猛冲,刀光霍霍,逼退近身的几名怪人。
可对方足有十几人,配合默契,合围之势密不透风。
飞蝗石如同骤雨,不断砸在他的肩膀、后背、手臂;
冷箭时不时射中他的衣角、腿侧;
毒镖擦过肌肤,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伤口。
陆青身上很快便添了数不清的伤痕,鲜血浸透了衣衫,每一次跑动、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伤口,剧痛钻心。他的力气在一夜奔袭与激战中飞速流逝,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鬼影步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但他依旧没有放弃。
他咬着牙,凭着一股誓死不做俘虏的狠劲,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朝着山外疯跑!
“追!不能让他跑了!”
怪人头目厉声下令。
十几名怪人立刻紧随其后,亡命追击。他们的脚步更快,出手更狠,却依旧只攻不杀,全程只为活捉。
陆青拼命狂奔,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必须远离那处死亡山凹,必须回到营寨,必须把这个阴谋告诉沈玦。
身后的暗器依旧不断袭来,每一次都让他险死还生。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内脏仿佛都被震得移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能感受到那些冰冷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的背上。
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陆青意识即将涣散、即将被怪人追上的瞬间——
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气势恢宏的院墙!
飞檐翘角,朱红大门,院墙高耸,护卫林立,一眼望去便知绝非普通人家。门口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两个大字气势非凡——“梁王府”!
看到这三个字,追击的十几名怪人脸色骤变,脚步猛地一顿!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与畏惧,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追击,不敢再往前一步。梁王府的势力与威严,是他们绝对不敢招惹的存在,一旦闯入王府范围,他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撤!”
头目低喝一声。
十几道身影立刻转身,迅速消失在山林深处,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危险,骤然解除。
而陆青,再也支撑不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梁王府门前的石阶下,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随即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伤口涌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地面。
他浑身剧痛,意识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视线一片昏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能感觉到生命在飞速流逝,能感觉到寒冷从地面侵入骨髓。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那一刻,他隐隐约约看到——
一个纤细而美丽的身影,正快步朝他走来。
衣袂飘飘,身姿轻盈,如同黑暗中降临的一道微光。
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住了他即将冰冷的脸颊。
陆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
可他再也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