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王府的喧嚣渐渐沉淀,朱红的灯笼被徐徐摘下,缠绕门楣的绸缎也一卷卷收进库房。庭院里那棵百年桂树仍在飘香,细碎的金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极了婚典那日撒落的喜庆碎屑。可这份宁静之下,梁王与王妃的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郡主梁淑婷的痴傻之症,仍是压在他们心头的一块巨石。
这日清晨,陆青刚给梁淑婷梳好头发。少女乌黑的长发柔软顺滑,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插入发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梁淑婷乖巧地坐着,嘴角挂着懵懂的微笑,时不时伸手摸摸自己头上陌生的饰品。
“公子,王爷和王妃在暖阁等您。”管家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青心中了然,温柔地对坐在庭院老桂树下的梁淑婷道:“淑婷乖,哥哥去去就回。”
少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起手中的布老虎晃了晃:“哥哥……玩……”
陆青笑了笑,接过布老虎揣进怀里,转身跟着管家穿过曲折的回廊。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无心欣赏,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些。
大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梁王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盏,指节却在杯沿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梁王妃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鸳鸯戏水图,针却半天没动一下。
见陆青进来,两人连忙招手让他坐下。
“陆青啊,”梁王先开了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但眼底的疲惫却瞒不过人,“这几日淑婷……怎么样了?”
陆青知道他们想问什么,温声回答:“回王爷王妃,淑婷这几日很开心。比以前更爱笑了,说话也多了些。我教她认‘山’‘水’这些字,她会跟着读,有时候还会指着院子里的牡丹,问我是不是‘花’字。”
梁王妃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她轻声追问:“那……她能记住吗?会不会今天读了,明天就忘了?说话的样子,有没有……有没有清楚些?”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没有半分长辈的责怪,反倒像个忐忑的母亲,生怕听到失望的答案。
“有些简单的字能记住,比如‘哥哥’‘糖’,”陆青如实禀告,“说话比以前连贯了些,虽然还是像孩子,但至少能说清自己想要什么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这两天也问过沈大哥,他说飞鸽传书已经送到六扇门、法华寺和灵隐寺了,只是暂时还没回音。沈大哥说,无尘大师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或许是路上耽搁了。”
提到无尘大师,梁王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不着急,不着急。治病这事儿,本就急不得。”他挥了挥手,“你回去好好照顾淑婷吧,不用每天过来请安。你们小两口好好的,我们才能真正安心。”
陆青应了一声“是”,起身退出大殿时,听见身后梁王妃低低的声音:“但愿……但愿无尘大师真能有办法……”
那声音里的无助与期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痛了陆青的心。他知道,郡主的病一日不愈,王府的天空就一日不会真正放晴。
又过了两日,沈玦的书房内。
陆青正陪着云舒整理药材,忽见一名王府侍卫匆匆走进来,单膝跪地:“沈大人,有您的加急信函!”
沈玦接过侍卫递来的信封,只见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笔锋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正是无尘和尚的手笔。
他将信纸递给陆青,眉头微蹙:“看来无尘大师是遇到难处了。”
陆青接过信,指尖因急切而微微发颤。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一行字:
“贫僧在临安广德县受阻,衣食无着,望公子速来救援。”
看完信,陆青猛地站起身,急声道:“沈大哥,我去一趟广德县吧!无论如何,都要把无尘大师请回来!”
沈玦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知道他是为淑婷着急,点了点头:“你去最合适。亲自去请,也能让大师看出你的诚意。”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外走。他找到正在陪着梁淑婷喂兔子的小茹,语速飞快地交代:“小茹,我要去广德县一趟,找无尘大师来给淑婷治病。这几日你好生照看小姐,别让她乱跑,饭菜按时送来。”
小茹闻言,脸颊“腾”地红了,手指绞着围裙的带子,低声道:“陆姑爷……你去吧,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关切。
陆青点点头,摸了摸梁淑婷的头,柔声道:“淑婷乖,等哥哥回来,给你带城里最好吃的绿豆糕。”
梁淑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举着手里的胡萝卜往他面前递:“哥哥……吃……”
陆青笑着接过,转身快步离去。他回到房间,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牵出自己的坐骑——一匹名为“踏雪”的黑色乌骓马。翻身跃上马背,他双腿一夹马腹,一个人朝着广德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沿途的风景飞速倒退。陆青的心却比马蹄还要急切,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梁淑婷懵懂的笑脸和无尘大师慈悲的面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府广德县。
县城不大,却因地势险要,商贾云集。城中最大的客栈“醉仙居”,因其地处官道旁,往来客商络绎不绝,生意一向红火。
醉仙居的后院最角落,有一间简陋的客房。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正对着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无尘和尚正临窗而坐,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眼神平静地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他今日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黄色僧袍,而是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干干净净。左手无名指上本该戴着一枚白银戒指叫洞明其意思是洞察清明——那是当年沈玦送他的生辰礼,说是“出家人也该有点俗物傍身”,此刻却空空如也。
“咚、咚、咚”,粗暴的敲门声响起,不等回应,店小二就推门闯了进来,脸上堆着刻薄的笑:“和尚,今日可是第十五天了!那姓蒋的富商还没来,房钱和饭钱总不能再欠着吧?”
无尘和尚缓缓转过身,双手合十:“施主稍安,贫僧的朋友近日便到,届时定当一并付清。”
“朋友?”店小二嗤笑一声,伸手在桌上敲得邦邦响,“你这半个月,天天说‘朋友就到’,我看是骗吃骗喝吧?当初要不是那蒋老板付了十天的食宿钱,如今超了五天,一天房钱五十文,饭钱三十文,总共四百文,一文都不能少!”
无尘和尚面露难色。他本是云游僧人,身上从不带多余银钱。这次接到沈玦的信,说梁王府郡主身患奇症,恳请他去医治,他便从暹罗匆匆赶回。途经广德县时,遇到一位自称蒋富商的男子。那人自称家人病重,久仰无尘大名,恳请他在此等候,并预付了十天的食宿费。无尘和尚心地善良,便答应了下来。谁知这一等就是十五天,蒋富商却再也没出现过。
“施主,贫僧确实囊中羞涩,”无尘和尚语气平和,“但贫僧绝无欺骗之意。这枚银戒指,权当抵押,待贫僧朋友到来,定当赎还。”
店小二瞥了眼桌上空空如也的碗碟,撇撇嘴:“一枚破银戒指能值几个钱?再说谁知道是不是你偷来的?我告诉你,今天再不付钱,就卷铺盖滚蛋!哦不——”他眼珠一转,露出贪婪的笑,“要么你就去后厨洗碗,抵一天的房钱,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无尘和尚沉默片刻。他一生行医救人,悬壶济世,从未做过杂役。可此刻确实理亏在先,总不能真赖着不走,让自己的名声受损。正欲应下,却听店小二又阴阳怪气道:“别以为你每天给街坊看病就能抵账!那些穷酸老头老太太,给你几个铜板就把你当活菩萨,真当我们醉仙居是慈善堂了?”
原来,这半月里,无尘和尚见客栈附近有不少老人孩子生病没钱医治,便每日在门口摆个小摊,免费诊病。偶尔有人塞给他几个铜板,他也全都转赠给了更穷苦的人。没想到这点善举,到了店小二嘴里,竟成了“骗吃骗喝”的资本。
他叹了口气,不作辩解:“也罢,贫僧随你去后厨便是。”
店小二见他服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这还差不多!快点,别耽误了客人吃饭!”
无尘和尚跟着他往后厨走。路过大堂时,几个正在吃饭的客商见了,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不是那个天天在门口给人看病的和尚吗?怎么被店小二呼来喝去的?”
“唉,听说欠了房钱,也是可怜……”
“那姓蒋的富商我知道,听说她母亲快不行了,可能是怕回去晚了见不到老人家最后一面?可是还是坑这和尚了!”
无尘和尚充耳不闻,径直走进油腻的后厨。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食物残渣的气味扑面而来。店小二扔给他一块脏抹布和一个大木水桶:“把这些碗碟都洗干净了!”
冰冷的水浸得他手指发僵,油污溅在长衫上,留下点点污渍。他默默地擦拭着堆积如山的碗碟,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做一件与诊病同样庄重的事。
三日后的午后,天空依旧阴沉。
醉仙居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客栈的喧闹。陆青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腰间的雁翎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刀鞘上还沾着几点泥泞。他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人也消瘦了不少,但一双锐利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眼就看见大堂角落里正在擦桌子的无尘和尚。昔日那位仙风道骨的高僧,此刻衣衫褴褛,污渍斑斑,鬓角还沾着点面粉,正低着头,正在默默地擦拭着一张油腻的桌子。
陆青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怒火夹杂着心疼直冲头顶。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大师!我来了”
无尘和尚闻声抬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合十行礼:“陆施主。”
“你怎么在做这个?”陆青又气又急,转头瞪向旁边嗑瓜子的店小二,“你们对大师做了什么?”
店小二见陆青一身劲装,腰间佩刀,气势逼人,吓得一个激灵,瓜子都掉在了地上。他连忙站起来,结结巴巴道:“他……他欠了我家房钱……”
“多少钱?”陆青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银子足有五两重,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店小二的眼睛瞬间直了,脸上的刻薄立马换成谄媚的笑:“够!够够!这位爷,您真是大手笔!五百文,不,一千文都够!”
陆青懒得理他,扶着无尘和尚往客房走:“大师,让您受委屈了。”
无尘和尚摇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无妨,是贫僧思虑不周,怪不得谁。”他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一个年轻暹罗男子,介绍道,“这是贫僧在暹罗收的徒弟,巴颂。”
巴颂穿着一身短打,皮肤黝黑,身材精壮,对着陆青双手合十,用生硬的汉话道:“见过……陆施主。”
陆青点头示意,随即让店小二备好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又去账房结清了所有欠账,连带着多付了不少,吓得掌柜亲自跑出来作揖,一个劲地说“招待不周,官爷见谅”。
等无尘和尚换好衣服,洗去一身疲惫,陆青早已牵来两匹骏马,停在客栈门口。他看着正在叮嘱店小二的无尘和尚——大师正耐心地说,若那蒋富商回来,就告诉他自己去了梁王府,若有难处,可去王府寻他。
店小二此刻听到梁王府三个字,哪敢怠慢,点头如捣蒜,腰弯得像只虾米:“大师放心!小的一定传到!您老人家真是菩萨心肠,是小的有眼无珠,您别往心里去……”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瞪了眼旁边还在发抖的店小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位高僧,得罪不起!
无尘和尚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带着巴颂跟着陆青上了马。
“大师,我们赶路吧,我家淑婷还等着您呢。”陆青勒住缰绳,眼中满是期盼。
无尘和尚点头,目光望向北方,语气沉稳:“走吧。救人要紧。”
两匹骏马载着三人,踏着夕阳的余晖疾驰而去。只留下醉仙居的掌柜和店小二,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还在一个劲地念叨:“原来是大人物啊……难怪那么气度不凡……”
客栈门口的石板路上,仿佛还残留着那枚银戒指的微光,提醒着这场短暂的波折——纵使高僧遇困,也终有侠义之士踏雨而来,只为那句“救人要紧”的承诺。
而此刻,在通往梁王府的官道上,陆青正与无尘大师并肩而行,低声诉说着梁淑婷的病情,以及王府上下的期盼。无尘大师静静地听着,手捻佛珠,目光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治愈郡主顽疾的希望。一场跨越千里的救援,就此画上了圆满的句号,而新的希望,正伴随着他们的马蹄声,一同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