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蝶捏着画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笔尖的黛青颜料在素白的脸上晕开,恰好勾勒出一道与梁淑婷别无二致的眉形。铜镜里的人影渐渐清晰——同样的浅粉衣裙,同样带着几分痴傻的茫然,连眼角那颗不易察觉的小痣都点得分毫不差。
她放下画笔,指尖拂过镜中人的脸颊,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陆青,你究竟为了什么?”她轻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探究。是单纯的旧识?还是借着找人的由头,想探归云庄的虚实?她必须弄清楚。
“小玉。”她扬声道。
门外的丫鬟应声而入,垂手侍立:“小姐有何吩咐?”
赵玉蝶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小玉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第二天一早,小玉就端着一盆热水,径直往赵臻的小院去。小情正蹲在门口搓洗衣物,见她进来,连忙站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神色有些局促——昨晚那个黑衣人的身影,还在她脑子里打转。
“小情姐姐,忙呢?”小玉笑眯眯地把水盆放在桌上,语气亲昵,“小姐让我来问问,昨晚三公子没闹吧?”
小情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
“那就好。”小玉话锋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其实呀,小姐让我来跟你说个事。”她凑近小情,“你也知道,三公子这性子,你在这儿待着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小姐说了,只要你帮个小忙,事成之后,就放你离开归云庄,再送你二十两银子当嫁妆,保你嫁个好人家,怎么样?”
小情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离开归云庄?这是她做梦都想的事!可……她想起昨晚那个黑衣人信任的眼神,想起那十两银子的分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我……我……”她支支吾吾,手心全是汗。一边是逃离苦海的希望,一边是对陌生人的承诺,懦弱的性子让她根本无法抉择。
小玉看出了她的犹豫,又加了把火:“你想啊,你在这儿受了多少委屈?三公子的脾气,你还能忍多久?小姐这是给你指条明路呢,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这句话戳中了小情的痛处。她想起那些被撕扯的衣服,那些深夜的哭闹,那些无处诉说的委屈,眼泪忽然涌了上来。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答应。”
小玉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你也不用做什么,待会儿要是有人打听三公子和那位‘未来三少奶奶’的下落,你就……”她又在小情耳边交代了几句,才端着水盆离开。
小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她太想离开了。犹豫了许久,她还是悄悄往后厨的方向跑了一趟。
后厨里,胡大婶正系着围裙切菜,案板“咚咚”作响。她是小情的同乡,当年小情爹娘去世,是她把小情带到归云庄,给她找了这份差事。在小情心里,胡大婶就像亲娘一样。
“大婶……”小情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胡大婶回头,见她脸色发白,连忙放下刀:“咋了这是?又被三公子欺负了?”
小情摇摇头,把小玉的吩咐和自己的为难一股脑说了出来,最后哽咽道:“我不想骗那个黑衣人,可我也想离开……”
胡大婶听完,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世道,人总得先顾着自己。你照做就是,别的不用多想。”她顿了顿,“待会儿他们来吃饭,我来说这事,你别露面。”
饭点一到,陆青、秦虹、铁虎和一群护院涌进饭厅。长条桌上摆着馒头、咸菜、稀粥,还有一大盆炖菜,热气腾腾的。
陆青刚拿起一个馒头,就听见后厨传来胡大婶的大嗓门,跟几个帮工闲聊:“哎,你们说这三公子和未来三少奶奶,真是越来越投缘了!”
旁边一个洗菜的大妈接话:“可不是嘛!刚才我去送饭,俩人正在河边捉鱼呢,玩泥巴玩得满身都是,喊了好几声都不理,饭都没吃!”
“河边?”另一个切菜的小厮凑过来,“是不是西边那片荷塘?那里有艘破船,放了好些年了,我前几天还看见呢,漏得厉害。”
“就是那儿!”胡大婶的声音更高了,“我瞅着他们还想上船玩,那船都快散架了,真要是上去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是有小情和俩小厮跟着吗?”
“跟着有啥用?”胡大婶叹了口气,“一个痴一个傻,俩小厮也是半大孩子,毛手毛脚的,我这心里啊,真是捏把汗!”
“可不是嘛,那河段看着浅,底下全是淤泥,掉下去就麻烦了……”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陆青耳朵里。他手里的馒头“啪”地掉在桌上,也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外冲。
“陆青兄弟,咋了?”铁虎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问。
“有事!”陆青丢下两个字,人已经冲出了饭厅。
秦虹皱了皱眉,也跟着追了出去:“我去看看!”
陆青一路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淑婷不能出事!
西边的荷塘离饭厅不远,穿过一片桃林就到了。此刻正是深秋,荷塘里的荷叶早已枯萎,耷拉着黄褐的叶子,像一群垂头丧气的老人。岸边的泥地上,散落着几个破瓦罐,显然是有人在这里玩过。
果然有艘破船!就泊在岸边,船身斑驳,到处是窟窿,绳子松松垮垮地系在歪脖子柳树上,看着随时都可能散架。
可……人呢?
陆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四处张望。忽然,他看见荷塘边的柳树下,蹲着一个穿浅粉衣裙的姑娘,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圈,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什么,脸上沾着泥点,眼神茫然——正是淑婷!
“淑婷!”陆青大喊一声,冲了过去。
那姑娘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傻笑着朝他伸出沾满泥巴的手,嘴里含糊不清地喊:“泥……泥巴……”
是她!真的是她!
陆青的心瞬间被揪紧,又酸又疼。他蹲下身,想握住她的手,又怕弄疼她,只能放柔了声音:“淑婷,别怕,我来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秦虹追了上来:“陆青,怎么回事?没看见三公子啊……”
陆青没回头,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姑娘,声音发颤:“秦兄,你先回去,就说我找到人了,马上带她回来。”
秦虹看着那姑娘痴傻的模样,又看了看陆青激动的神情,迟疑了一下:“那你……”
“我没事。”陆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虹叹了口气:“那我先去跟赵公子说一声,你尽快回来。”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荷塘边只剩下陆青和那个姑娘。陆青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泥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一热:“淑婷,我带你走,咱们回家,好不好?”
那姑娘只是傻笑,伸手去抓他的头发,嘴里依旧念叨着:“泥巴……好玩……”
陆青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走,我带你去找干净的地方洗洗。”
他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往回走。阳光透过枯荷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陆青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淑婷”,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你真的只是为了她。
赵玉蝶任由陆青牵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这个男人,为了一个痴傻的女人,竟敢在归云庄如此冲动,是情深义重,还是……太过愚蠢?
她抬头看了看陆青的背影,宽厚,挺拔,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或许,她可以再看看。
而此时的陆青,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狂喜,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他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淑婷”,究竟是谁。
陆青牵着“淑婷”往回走的路上,陆青的心像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软。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过去的事,从他们初遇时她怯生生递来的那碗药,到无尘和尚为她诊病时她乖乖喝药的模样,连她恢复后第一次笑着喊他“阿青”的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忽然,身边的“梁淑婷”停下脚步,抬起头,那双原本茫然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清明,怯生生地问:“陆青小哥哥……我到底是谁?这里是哪儿啊?”
陆青一愣,随即心头涌起狂喜。她记起自己的名字了?她在好转?他连忙蹲下身,握住她的肩膀,声音都带着颤抖:“你叫梁淑婷,是梁王府的千金大小姐,也是我陆青的妻子啊。”
他急切地想唤醒她的记忆,语速都快了几分:“你还记得吗?有一天你和我,还有王妃去普济寺上香,回来的路上出了点事,咱们就到了这里。你母亲是梁王妃,你父亲是梁王爷,还有两个哥哥,叫梁景仁、梁景洪……”
“梁淑婷”抱着自己的脑袋,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嘴里喃喃着:“我是谁?梁淑婷是谁?陆青又是谁?王妃……王爷……我怎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泛红,那副痛苦又茫然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刚被救下时的淑婷。陆青彻底放下了戒心,只当她是记忆受到刺激,正在挣扎。
“想不起来没关系,没关系的。”他连忙放缓语气,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慢慢告诉你。我是你丈夫,咱们住在一起,你最喜欢吃城东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每次吃都要掉渣……”
他一边说,一边帮她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你曾经也……也不太舒服,是一位叫无尘的和尚救了你,让你好起来了。这里不是你的家,归云庄不是,梁王府才是,咱们的家在那儿。”
“梁淑婷”的眉头皱得更紧,忽然捂住耳朵,往后退了一步:“别说了……别说了……我脑袋疼……”
看着她痛苦的样子,陆青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安抚:“好,不说了,不说了。我在呢,别怕,有我在。”
怀里的人身体很轻,带着淡淡的脂粉香,和记忆里淑婷身上的药草香不同,可陆青此刻满心都是怜惜,丝毫没有察觉异样。他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便抱得更紧了些。
赵玉蝶靠在陆青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很干净,很让人安心。她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甜酸苦辣一起涌上来。
不舒服,是真的不舒服。听着陆青那样温柔地说起另一个女人,说起他们的家,他们的过往,她像个小偷,偷了别人的身份,偷了片刻的温情,心里又酸又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这个傻女人,何德何能,能得到这样的珍视?
开心,也是真的开心。原来被人这样紧张、这样呵护,是这种感觉。他的怀抱很暖,拍着她后背的手很稳,语气里的疼惜做不了假。这一刻,她甚至希望自己真的是梁淑婷,是那个可以心安理得被他捧在手心的女人。
可她不是。她是赵玉蝶,是归云庄的四小姐,是那个为了父亲的命令,可以运筹帷幄、杀人灭口的“千面妖姬”。
她想起不久前,父亲让她处理杜府那个失手的王教头。那个教头知道了太多归云庄和晋王府的秘密,必须死。是她设计了那场“意外”,让王教头在醉酒后失足落水,连尸首都找不到完整的。她算好了沈玦会查到什么线索,提前安排了人证物证,把一切做得天衣无缝。那时的她,心硬得像块石头,没有丝毫犹豫。
可父亲满意的笑容背后,是越来越深的欲望。他心里从来没有他们这些儿女,只有权力,只有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人”的命令。她和大哥、二哥,甚至连痴傻的三哥,都只是他攀附权贵的棋子。
这条路,早就走到了悬崖边。他们兄妹几个,只能跟着父亲往下跳,哪怕下面是无穷无尽的地狱,也回不了头了。
想到这里,赵玉蝶的鼻子一酸,眼泪竟真的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陆青的衣襟上。
陆青感觉到胸前的湿意,连忙松开她,紧张地打量着她的脸:“淑婷?怎么了?是不是我抱疼你了?你说话啊,哪里不舒服?”
“梁淑婷”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忽然咧开嘴,对着他傻傻地笑,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只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看着又可怜又茫然。
陆青的心彻底揪紧了。他抬手,用袖口小心翼翼地帮她擦眼泪,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轻声说:“不哭了,不哭了。我带你去找地方休息,好不好?”
“梁淑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清明从未出现过。
陆青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回走。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看起来像对亲密的爱人。
可只有赵玉蝶知道,这影子里藏着多少谎言和挣扎。她低头看着被陆青牵着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仿佛能给人对抗一切的勇气。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我不是梁淑婷,我是赵玉蝶。
可她不敢。她怕一旦说出口,眼前的温情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灭。她怕陆青知道她的真面目后,会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会厌恶她的双手沾满血腥,会转身去找那个真正的梁淑婷。
她赌不起。
那就这样吧,再借片刻也好。赵玉蝶闭上眼,任由陆青牵着往前走,眼泪无声地滑落,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碎成了星光。
归云庄的回廊曲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陆青满心都是如何带“淑婷”离开,赵玉蝶则在谎言与真心间挣扎,而那个真正的梁淑婷,还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等着有人来唤醒她的记忆。
这场错位的温情,看来注定只能是镜花水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