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加起来，整整九千八百余人，将近万余精锐。
“近万人。”
凌尘看着地图上的圆圈，指尖在各个点位间连上线条，线条首尾相连，形成严密的包围圈。
“你再看他们的位置。”
云霞客顺着连线看去，心脏骤然一缩，浑身寒意更盛。
十个点位，像十颗牢牢锁定战局的棋子，精准卡在迷阵的十个节点上。
彼此呼应，首尾相连，把整个黑风岭东侧，围得严严实实，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飞不出去。
“他们是要……”
“瓮中捉鳖。”
凌尘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崖壁上的寒冰，不带丝毫温度。
“李家的人敢来，进了这个迷阵，就是插翅，也难飞。”
话音刚落，远处的落霞谷，传来一阵低沉悠远的号角声。
号角声穿透山林，带着肃杀之气，在山谷间不停回荡。
紧接着，鹰嘴崖方向，响起急促的梆子响，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像点燃的爆竹，引爆了整片山林的杀机。
那些分散的军士，瞬间行动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化整为零，身形矫健地钻进密林，眨眼间便没了踪影，与山林融为一体；
化零为整，顺着商队留下的记号，快速集结，动作迅猛，像训练有素的狼群。
云霞客趴在崖壁上，看着林间穿梭的灰色身影，心里涌起难以抑制的寒意。
他终于彻底明白，那些商队布下的，根本不是迷阵，而是绝杀之阵。
杂乱的路线是迷魂引，隐秘的记号是指路标，近万军士，就是藏在暗处的刀，只等猎物入阵，便会齐齐挥下。
这是大唐布下的死局，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就等着李家自投罗网。
“先生，我们离远点吧，这里太危险了。”
他声音发颤，紧紧抓着身边的草丛，满眼不安地看向凌尘。
凌尘望着谷底移动的人影，帽檐下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棋局将定的期待，有直面杀机的冷冽，最终都化作一句轻描淡写的“不急”。
他缓缓直起身，木杖往地上轻轻一顿，目光望向迷阵中心。
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全局的从容：“再等等，好戏，才刚开场。”
崖下的密林里，灰色的身影还在快速移动。
像无数条伺机而动的游蛇，朝着迷阵中心，悄然聚拢。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再亮的光，也照不透密林深处。
那层层叠叠、扑面而来的浓重杀机。
一场席卷整个黑风岭的风暴，已然在无声之处，悄然酝酿。
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彻底爆发，掀起漫天腥风血雨。
黑风岭东侧，横着一条狭长幽深的山谷。
远远望去，这条山谷就像大地被利刃狠狠撕开的一道巨大伤口。
两侧崖壁陡峭无比，如刀削，似斧劈，笔直地向着高空刺去。
清冷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被高耸坚硬的崖石割裂成一片片碎光。
零零散散，凄清又森寒，铺在谷底每一寸土地上。
崖边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怪石，每一块都透着狰狞凶煞。
有的巨石棱角外张，张牙舞爪，像一头头蛰伏暗处、蓄势待扑的猛兽。
有的石头弯腰垂首，轮廓苍老，如同历尽沧桑、独自沉思的老者。
月光映照之下，石影重重叠叠，化作一片片摇曳的鬼影。
山风掠过崖壁，影子轻轻晃动，让整座山谷都笼罩在一层化不开的阴森诡谲之中。
谷底通路十分狭窄，窄到极致。
最多只够两匹战马并排行走，再多半步都难以容下。
地面铺满密密麻麻、棱角锋利的碎石。
只要人轻轻挪动脚步，脚下便会发出一连串嘎吱嘎吱的脆响。
深夜死寂，万籁无声，唯有冷风呼啸穿梭山谷。
这一点点细碎的摩擦声，便显得格外刺耳，格外惊心。
每一声，都像重锤一般，一下下敲打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凌尘与云霞客，此刻就藏身于西侧崖壁一处极为隐蔽的山洞里。
山洞巧妙藏在一块向外凸出、形似鹰嘴的巨石之下。
巨石尖端朝下，宛如猛禽俯身捕猎的姿态，天生带着一股肃杀寒意。
石身表面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色野生藤蔓。
藤蔓缠绕交错，枝叶茂密，叶片边缘生着一圈细密尖锐的小刺。
层层叠叠的藤叶，严严实实地封住了洞口。
哪怕有人走到近处仔细查看，也绝对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人。
洞内空间不大，仅有丈许方圆，逼仄、压抑、阴冷。
一股股刺骨寒气，不断从厚重冰冷的石壁深处渗透出来。
寒意顺着衣缝、领口、袖口往里钻，直往骨头缝里浸。
冻得人四肢僵硬，浑身发冷，仿佛周身血液都快要彻底凝固。
云霞客蜷缩在山洞最内侧的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石壁。
他下意识把身上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裳裹得更紧，身体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块又干又硬的麦饼，费力地往嘴里塞去。
麦饼干硬硌牙，难以下咽，嚼得两腮阵阵发酸发胀。
细碎的饼渣不停掉落在衣襟上，他根本没有心思去擦拭。
连日潜伏荒山，日夜躲藏，三餐全靠干粮充饥，没有热汤，没有热水。
他的喉咙干涩得像冒火一般，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针扎似的刺痛。
手中的水壶被他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反复数次。
他心里清清楚楚，这荒山野岭无处取水，壶里剩下的水已经寥寥无几。
每一口水，都必须省之又省，绝不能随意浪费半分。
洞外风声呜咽绵长，一阵阵灌进山谷，回旋回荡。
听上去凄凄惨惨，幽幽怨怨，像无数亡魂在低声哭泣。
云霞客越听心里越发毛骨悚然，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看向凌尘。
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怯意和惶恐。
“先生，您听这风声。”
“呜呜咽咽，凄凄切切，多像山里孤魂野鬼在哭啊。”
“听得我浑身发冷，心底直发慌。”
凌尘安静地盘膝坐在洞口内侧，后背轻轻靠着石壁。
他神色沉静，面容淡然，仿佛外界一切凶险都与他无关。
手中握着一块细腻温润的磨石，正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打磨一柄短匕。
他手腕转动从容不迫，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匕首锋刃与磨石反复摩擦，发出细碎均匀、连绵不断的沙沙轻响。
月光透过藤蔓缝隙斜斜照入洞内，落在匕首之上。
冰冷的刃面瞬间反射出一道森然凛冽的寒光。
寒光映进凌尘深邃沉静的眼眸里，不起一丝波澜，如古井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