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地头，沈南就闻到了一股混杂着青草汁液和泥土腥味的空气。
放眼望去，原本整齐划一的果林变得满目疮痍。
很多已经开始结果的果树都被砍倒在地，横七竖八地躺着，像是一具具被肢解的尸体。
数百名农户正挥舞着锄头，不顾一切地翻着地，眼神狂热而贪婪。
而在地头上，杨颜鲜教授急得团团转，但是她一个知识分子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农户。
看到沈南他们过来，杨颜鲜脸色非常不好看的疾步走了过来。
“沈书记，当初我来的时候，你可是保证了的，现在这种情况，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杨颜鲜冷冷的看着沈南，因为眼前的这片果林生态园是她做研究中最关键的一片观察林。
结果现在被这帮村民毁了这么多，这如何让她不怒。
“杨教授，您先别着急，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沈南赶紧安抚住杨颜鲜，随后飞快的冲到了最前面那个带头的李二牛面前。
“老李！你在干什么！”
沈南大步走到一个正抡着斧头砍树的中年汉子面前，厉声喝道。
那汉子叫李二牛，是村里的种植大户，见是沈南，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愧疚。
“沈书记，我还能干什么？我在腾地方啊！”
“这苹果树有啥种头？一年累死累活挣个万把块钱，还得看天吃饭。”
“您看那松茸，金疙瘩啊！”
“隔壁老王种了两分地，去年盖了二层小楼！”
“我也得让我家娃过上好日子！”
李二牛手中的斧头在空中挥舞了几下，眼里带着希冀的神色。
“老李，你不能只看眼前，你要看长期发展！”
沈南一把夺过他的斧头，扔在地上。
“松茸种植技术要求极高，菌种培育、湿度控制、土壤酸碱度，哪一样不需要专业知识？”
“你把果树砍了，菌种如果培育失败，你明年吃什么？”
“喝西北风去吗？”
沈南气呼呼的瞪着眼珠子，对着李二牛就是一顿。
“怕啥！”
旁边一个老头插嘴道，满脸不在乎。
“沈书记，您别吓唬人。”
“我们全村人都商量好了，去松茸基地偷师学艺，再买点菌种回来。”
“实在不行，我们请技术员嘛！只要地腾出来，松茸种出来，大房子就能盖得起来！”
老头的话得到了在场村民们的一致认同，更有的人看沈南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看着这一张张被利益冲昏头脑的脸，沈南心里一阵刺痛。
这不是简单的毁林，这是在透支双吉县的未来！
如果人人都去种松茸，谁来控制规模？
谁来保证品质？
一旦供大于求，或者品质参差不齐，双吉松茸这块金字招牌，瞬间就会砸在手里！
“都不许再砍了！”
沈南跳上一个歪倒的树干上，声若洪钟。
“谁再动一棵果树，以后别想从我这儿领一分钱的产业补贴！”
沈南的话让人群安静了一瞬，但紧接着又嘈杂起来。
利益的驱使下，农户们并不买账，甚至有人低声咒骂沈南挡了他们的财路。
“这些当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让我们挣不到钱，他自己多捞一些。”
“就是，谁挡我的财路，我就要跟谁过不去。”
“沈南这小子当了书记后就飘了，以前的他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
当即，人群中便传来了一阵不满声，甚至有些人看向沈南的眼神都变得不善起来。
还有几个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便捏紧了手里的铁镐和铁锹，缓缓朝着沈南走去。
沈南知道，光靠压是压不住的。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你们以为松茸是长在粪坑里的野草吗？”
“那是需要科技和心血浇灌的宝贝！”
“你们砍了果树，破坏了生态，明年如果松茸绝收，你们连饭都吃不上！”
他顿了顿，见人群有所松动，语气放缓：“我沈南向大家保证，种果树也能致富！但前提是，你们得听我的安排！”
沈南的声音在空旷的果林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在狂热的利益面前，理智往往是最后苏醒的奢侈品。
“沈书记，你少糊弄我们！”
“对！你当书记的自然不愁吃穿，可我们怎么办？”
“看着隔壁村盖楼，让我们守着这破果子喝西北风？”
“让开！谁挡我发财我就跟谁拼命！”
几个被冲昏头脑的壮汉捏紧了手中的铁镐和铁锹，一步步逼近沈南。
赵永合和随行的干部们见状，立刻围成一圈，将沈南护在中间，现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杨颜鲜教授站在人群外围，脸色苍白。
她看着自己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实验林被毁，看着淳朴的村民变成这副模样，眼中满是心痛与失望。
她虽然对沈南有些不满，但此刻更让她感到寒心的，是这股失控的贪婪。
沈南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后退半步。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赵永合，直视着那几个拿着家伙的村民，眼神中没有惧色，只有悲悯和决绝。
“拼命？”
沈南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李二牛，你来。”
“你用那把镐，先刨了我。”
“我沈南要是眨一下眼，就不配当这个书记！”
李二牛举起的镐子僵在半空，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看着沈南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官威，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让他想起了沈南刚来时的样子。
当时的双吉县就是一个穷山沟沟，但是当时这个年轻的县长却充满了热情和斗志。
也正是因为这个年轻的县长，现在的书记，他们才能吃得饱，穿的暖，才能有工作。
“二牛，你忘了吗？”
沈南的声音放缓了，带着一丝颤抖。
“那年雹灾，是谁连夜跑省城求援，给你们争取的救灾款？”
“是谁求杨教授来教你们技术？”
“现在苹果刚挂果，你就要砍了它，你们对得起谁？”
沈南的声音就像是带有魔力，让整个人群都陷入到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