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
公孙劫吹着寒风。
裹紧了身上披着的羔裘。
“这冬天还真冷。”
“是啊,比往年都要冷。”李牧站在旁边,轻声道:“这些将士也不容易,远征两三千里追击匈奴。韩信这小子都没带多少辎重,这场风雪下来,将士们恐怕很难扛住。被冻伤的人,绝对不会少。”
“嗯。”
公孙劫附和点头。
他就算再聪明,也没料到今年会这么冷,而且这风雪来的这么早。得亏他们现在有了批羊毛被衾,起码不至于冻死。
“咱们走吧。”
“我得让人尽快准备冻伤药。”
“等他们凯旋后,就得筹备回去的事了。”
“按照预定时间,也该快回来了。”
“哈哈,好。”
李牧附和着点头。
认识公孙劫这么多年,也知道这都是他的习惯了。公孙劫很擅长计算,包括打仗在内也是如此。每次开战前,都会精准计算。算到什么时候抵达目的地,需要多少粮食,又需要多长时间打完,还要多久能回来。反正从公孙劫正式出仕起,他就没算错过。
公孙劫沿着城邑方向而行。
沿途遇到的士卒也都恭敬作揖。
公孙劫只是朝着他们点头。
走着走着,就听到了阵求饶声。
“上吏,求您饶了我!”
“让我把这些吃的给吾弟。”
“他已经两天没吃的了。”
“您要抓就抓我,我知道错了!”
嗯?!
公孙劫皱起眉头。
当即循声走了过去。
就瞧见个衣衫破旧的青年跪在地上,朝着名法吏不断叩首。
“怎么回事?”
“你是何人?”
“公孙劫。”
“公……公……公孙丞相?!”
法吏顿时大吃一惊,连忙抬手作揖,手里的馒头都跌落在地。
“不必多礼。”
“这是怎么回事?”
“禀丞相,这小子偷了人的馒头。按照秦法,哪怕是盗采一片桑叶,都要赀徭三旬。我是按照规矩,要将其抓起来,然后派去服徭役。”
“是这样吗?”
公孙劫看向旁边的少年。
他的年纪应该不大,最多十五六岁。衣服是相当破旧,双手都被冻的开裂,还能看到脓水。跪在地上,额头都已经磕破。
“禀……禀……丞相……是!”
少年羞愧的低着头,低声道:“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吾弟已经两日没吃的了,我就偷了这一个馒头,他今日要不吃会饿死的!”
“雁门关这没有善堂吗?”
“普通人很难进去的。”
“那你父母呢?”
“他们早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
“被匈奴人杀了。”少年红着眼,低声道:“父亲犯了错,被充为司寇。有回出去打探消息,就被杀了。母亲因为身体不好,也病死了。”
“……”
“阿劫,这是常有的事。”李牧在旁开口,淡然道:“司寇要随着军队,充当斥候先锋,打探消息。运气差点的,便会被匈奴人射杀,连尸体都可能带不回去。”
“丞相,丞相!”
“我求求您,救救吾弟。”
“他真的撑不住了!”
“我赀徭三旬,我认!”
“可我弟弟从来没偷过东西,这些事都是我做的。”
“行。”
公孙劫长叹口气。
他作为丞相,也知道不能坏法。就如当初的商君变法,为了确保新法推行,能一口气斩首数百人。眼前少年偷了馒头,按照规矩就必须得赀徭三旬。
“义父,你记下他的名字。后面赀徭可以挑些轻些的活,让他负责喂马或是放牛放羊都行。至于他弟弟,可以跟着一块去。每日管饭,再给些工钱。”
“成。”
李牧没有拒绝。
他知晓公孙劫的性格,既然是已经决定的事,那就不会更改。他看了眼少年,然后就朝着离宫而去。
沿路上李牧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公孙劫最看不得这些。
公孙劫的责任感极强。
就目前来说,其实关内生活的极其富裕。家家户户都有两年的余粮,不说顿顿吃肉,但隔三差五吃口荤腥是肯定不成问题的。
而关外郡县也是各有特点。
比如说河东郡有安邑池盐。
三川郡有三川大河之利。
南方和海滨郡县也有鱼盐之利。
反倒是有些北方郡县,发展的不是很好。就拿雁门来说,一直都要维系战备,导致发展的并不是很好。还有很多难民,日子肯定不好过。
……
“劫,见过陛下。”
“阿劫,不必如此。”秦始皇坐在宫内,里面的青铜火炉跳动着烈焰,他看了眼公孙劫,不禁皱眉道:“怎么?是谁招惹你了?”
“诶,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牧站起身来,跟着开口。
而后将刚才遇到的事缓缓讲述。
秦始皇闻言则是挑了挑眉,最后笑着道:“阿劫也不必介怀。就如武安君所言,这就是件小事,无需太在意。有你相助,秦国已经发展的极好,比先前要强很多。但是,总不可能会照顾到所有人。这世道就是如此,总有人站在上面,也总有人站在下面。”
“不,我不仅是为了这事。”公孙劫无奈叹息,继续道:“吾师曾经与我说过一件事。如果一个人为了丝帛而去盗窃杀人,那么错的是他。如果一个人为活下去而盗粮食,那么错的就是这个国家。这样的国家,是注定不能长久的。因为民以食为天,如果百姓连肚子都不能填饱,那这个国家就是失败的。”
公孙劫缓缓讲述。
他知道,无法让每个人吃饱吃好。
但起码不能饿死!
他记得后世曾经看到个国外的节目,有个教授提到了在国内的所见所闻,说到后面更是哽咽落泪。因为国内打招呼的第一句往往都是吃了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这种打招呼的方式,让老教授记忆犹新。
“他们是孤儿,家里没饭吃。他只偷了一个馒头,为的是让他弟弟能活下去。所以错的并不是他,而是我。陛下,这万千黎庶不是注定要跟秦国走的。在我看来,没有什么事能比让百姓填饱肚子还要大。”
公孙劫说的很真诚。
并且也都是有感而发。
如果少年偷了块肉,他都不会如此介怀。偏偏只是个冰冷的馒头,而这只是为了让他弟弟能活下去。
“朕知道了。”
秦始皇轻轻点头。
他也知道公孙劫的性格。
虽然说的有些过分,可却是忠言逆耳。公孙劫此前就曾说过,人可以战死、淹死、被火烧死,可不能饿死。饥饿的滋味,可以将人的所有意识吞没,从而做出各种违背人伦的事。
李牧在旁则感到无比庆幸。
公孙劫和秦始皇也算是互相成就。
就公孙劫说的这些话,讲道理的说没几个国君喜欢听的。没错,公孙劫说的是有道理。可一直都这么喋喋不休,动不动就在边上为民请命,大部分国君心里都会不舒服。
就拿现在来说,秦国发展的已是相当不错。各个郡县也都修有善堂,帮着抚养孤寡。这等善举,可以说往前推千年都没人做过。秦国开办善堂后,就连很多食古不化素来看不惯秦国的老顽固都只有称赞。
秦国粮食亩产也达到巅峰。
甚至可以说是自古未有。
特别是现在宿麦已在各地种植。
就连南郡等地都有种植。
通过轮替种植,也不差粮食。
还有就是农家培育的各种蔬菜,包括现在养猪的办法。
公孙劫朝着秦始皇长拜。
“劫并非是在指责陛下,只是觉得秦国还能做的更好。不论是什么人,都不该饿死。以后县寺、乡校应该有专门的官吏负责,如果真的要饿死了,应当由乡校负责。起码给管口饭吃,再去考工室做工抵债。如此,秦国也不算吃亏。”
“嗯,可行。”
秦始皇轻笑着点头,而后拂袖挥手道:“这些事就你也不必操心,朕会通知扶苏一声,由他想个具体的方案。”
“陛下英明!”
公孙劫笑着抬手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