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非常的很好。
木屋外,那些绿油油的土豆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闪着金光。
鸟鸣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得像是在唱歌。
远处的森林一片宁静,那些扭曲的、病态的树木,此刻看起来也正常了许多。
屋里,大头蹲在地上,正把最后一本书塞进背包里。
那本书很旧,封面都磨烂了,书脊上用胶带缠了一道又一道。
但大头塞得很小心,像塞什么宝贝。
刘波靠在墙边,看着大头,忽然问道:
“那是什么书?”
大头、头也不回:
《植物生理学》。
第三版。”
刘波愣了一下:
“你带这个干什么?”
大头终于把书塞进去了,拉上背包的拉链,站起来:
“因为有用。”
他(大头)转过身,看着刘波:
“这片森林里的变异植物,很多还能找到原始物种的痕迹。
如果能搞清楚它们是怎么变异的,也许能找到抑制它们的方法。”
刘波在没说话。
但刘波看大头的眼神,和之前又有了不一样了的神态。
马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他(马权)的手按在胸口。
那颗晶核还在发光。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像是在心跳。
又像是在呼吸。
李国华坐在角落里,眯着眼,脸朝着大头的方向。
老谋士忽然开口:
“孩子。”
大头看向李国华。
“你那第七本笔记,”李国华说着:
“还没画完的那本——
里面是什么?”
大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大头)走到墙角,从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堆里,翻出那个笔记本。
就是之前给马权看的那个。
他(大头)又走了回来,递给李国华。
李国华接过来,翻开。
虽然老谋士看不见,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摸索着,感受那些凹下去的笔迹。
“这是……”李国华喃喃着。
“新的。”大头说道:
“不是给维克多的。”
他(大头)顿了顿:
“是我自己想弄明白的东西。”
李国华的手指停在了椅页上。
那一页画着复杂的图表,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
“这是什么?”李国华问着。
大头走过去,站在了老谋士的旁边:
“孢子的生命周期。”
他(大头)指着那一页:
“这片森林里的孢子,不是一直存在的。
它们有规律——
什么时候释放,什么时候休眠,什么时候死亡。”
“我观察了两年,记了两年。
这是总结。”
李国华的手指继续摸索。
下一页,是藤蔓的分布图。
再下一页,是变异植物的共生关系。
再下一页,是一些他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那些符号太复杂了,不像是生物学的范畴。
“这些呢?”李国华又问道。
大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大头)说:
“是推测。”
老谋土又问道:
“是什么推测?”
大头说着:
“是病毒的传播路径。”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头身上。
大头的声音很平静:
“我从那些书里看到的——
病毒的传播不是随机的。
它是有规律的。
风向、水源、动物迁徙、人类活动——
每一个因素都会影响它的扩散。”
他(大头)指了指那一页:
“如果能算出它的传播规律,也许就能推出来源。”
马权转过身,看着大头。
那个瘦弱的年轻人站在李国华旁边,苍白的脸上有一种专注的光。
那是求知者的光。
马权忽然觉得,这个人,值得带他走。
也就在这时——
“砰。”
门被踢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出两个逆光的黑影。
然后是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一个高,一个矮。
都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都背着枪,都是一脸的横肉。
高的那个留着络腮胡子,眼睛小得像两条缝,但里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那是看人像看东西的光。
矮的那个光头,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疤的颜色很深,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他们走了进来,就像走进自己的家一样。
高的那个扫了一眼屋里,看见马权,看见刘波,看见火舞,看见十方,看见包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像脸上的肉被人扯了一下。
“哟。”高的那个说着:
“有客人啊?”
他的声音很粗,像砂纸磨石头。
光头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但眼睛在几个人身上转来转去,转得很快,像在估算什么。
大头站在那里,没有动。
但他的脸,白了一瞬。
高的那个看向大头:
“书呆子,东西呢?”
那语气,像在跟狗说话。
大头的嘴唇动了动:
“还……还没画完。”
高的那个脸上的笑容没了。
他走过来,走到大头面前,低头看着那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年轻人。
“没画完?”他重复着:
“上个月你就说没画完。这个月还说没画完?”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大头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大头的脚离了地,脸憋得通红,眼镜歪了,挂在鼻梁上,要掉不掉。
“你他妈是不是不想混了?”高的那个凑近大头的脸,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
“维克多老大说了,这个月要那个燃烧弹的配方。你要是再拿不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是什么。
光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和高的那个一样难看。
屋里,马权站着没动。
但他独臂的拳头,握紧了。
刘波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那个高的那个,眼睛里有一种冷光——
那是杀过人的光。
火舞坐在刘波旁边,右手按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
只要她一挥,风就能把那两个人卷起来。
十方盘腿坐在角落里,眼睛睁着,看着那两个男人。
和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已经放在膝盖上,随时可以站起来。
包皮缩在另一个角落,机械尾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但他(包皮)的眼睛转得很快,一会儿看看那个高的,一会儿看看那个光头,一会儿看看大头。
李国华坐在那里,眯着眼,脸朝着那个方向。
老谋士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很紧。
没有人动。
因为大头还没说话。
大头被踢在半空,脸憋得通红,眼镜歪着,但他没有挣扎。
他(大头)看着那个高的那个,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不是恐惧。
那是某种……认命。
高的那个见他不说话,手上的劲更大了:
“哑巴了吗?
说话啊!”
大头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放下他。”
那声音很平静。
但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高的那个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马权站在那里,独臂垂在身侧,看着他。
高的那个眯起眼睛,打量马权。
那条空荡荡的左袖,那张疲惫的脸,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井。
高的那个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
但他没放手。
“你谁啊?”高的那个说:
“管闲事?”
马权没有说话。
他(马权)只是看着那个高的那个。
就那么看着。
屋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土豆叶子的声音。
高的那个被看得越来越不舒服。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光头忽然开口:
“哥,别惹事。”
他的声音很尖,和他那副凶狠的长相完全不一样:
“这几个人……不对劲。”
高的那个看了光头一眼,又看了马权一眼,又看了刘波一眼,又看了十方一眼——
他忽然觉得,光头说得对。
这几个人,是有点不对劲。
那个独臂的,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一动不动。
那个有骨甲的,靠在墙上,眼睛里有一种让他后背发凉的光。
那个女的,坐在地上,但她的手……
高的那个眼尖,看见火舞的手指动了动,然后他感觉到一阵风,从他脸边刮过去。
冷的。
像刀。
高的那个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
大头掉在地上,摔得闷哼一声。
高的那个退后一步,手摸向背上的枪。
但他没拔出来。
因为那个和尚站了起来。
十方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和尚就像一尊雕像突然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站起来,站在那里,看着高的那个。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高的那个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农村,见过一条狗。
那条狗被车撞了,快死了,躺在地上,眼睛里就是这种光。
平静的。
等死的。
让人心里发毛的。
光头的腿已经开始往后挪了:
“哥,走吧。
东西下次再来拿吧。”
高的那个看着马权,看着刘波,看着火舞,看着十方,又看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头——
他忽然笑了。
但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行。行。”
他指着大头:
“书呆子,你行啊。
找了靠山了?”
大头低着头,没有说话。
“等着。”高的那个说:
“维克多老大知道这事,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光头跟在他后面,走得比他还快。
两个人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包皮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就这么……走了?”
没有人回答他。
马权走过去,把大头扶起来。
大头的领子被扯烂了,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
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沾了灰。
大头把眼镜扶正,推了推。
然后他(大头)看着马权,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刘波的声音从墙边传来:
“那两个人,是维克多的手下?”
大头点头。
“就这德行?”刘波说:
“我还以为多厉害。”
大头摇头:
“他们只是跑腿的。
真正厉害的是维克多。”
他(大头)顿了顿:
“还有他身边的几个人。”
“什么样的人?”火舞问道。
大头想了想:
“有一个女的,会用毒。
她调配的毒药,能毒死人,也能毒丧尸。”
“有一个男的,以前是当兵的,枪法很准。
维克多最信任的就是他。”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从哪来的,但他……”
大头说到这里,停住了。
“他什么?”马权问着。
大头看着马权:
“他也有异能。”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波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异能?”
大头摇头:
“我没见过。
但维克多的人提起他,都很怕。
说他会‘让人消失’。”
让人消失。
这四个字在屋里回荡。
马权看向窗外。
阳光还是很好。
森林还是那么安静。
但刚才那两个人留下的气息,好像还在屋里,像一股阴冷的风。
李国华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他们多久会再来?”
大头想了想:
“最快今晚。
最晚明天。”
他(大头)看向马权:
“维克多不会放过我的。”
马权点点头:
“我知道。”
他(马权)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准备一下。
天黑之前,我们走。”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动了。
刘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腿。
火舞检查她的机械义肢。
十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像一尊门神。
包皮缩在角落里,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机械尾绷得紧紧的。
李国华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大头旁边:
“孩子,你的那些书,能带的都带上。带不上的……”
他(李国华)顿了顿:
“以后有机会,再回来取。”
大头看着那堆书,看着那些他一本一本找回来、看过几十遍的书——
然后他点头:
“好。”
大头开始把背包里的东西往外拿,换那些更重要的书进去。
马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那片安静的森林,在阳光里泛着光。
但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从那片森林里出来。
带着枪,带着恶意,带着那个叫维克多的人的愤怒。
马权的手按在胸口。
那颗晶核还在发光。
一明一暗。
像心跳。
像呼吸。
“快一点。”马权说:
“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窗外,风忽然大了起来。
那些土豆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