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那三个红点还在三公里外。
一动不动。
像三根钉在雪地里的桩子,又像三只一直睁着的眼睛。
马权站在冰壁下面,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风把他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他也不动。
铁剑握在手里,剑身上的炽白纹路已经暗下去,只剩下微弱的一点光,像快熄灭的火。
“它们没动。”大头走过来,把平板递给马权,“一夜了,一步都没动。”
马权看了一眼屏幕。
三个红点,三公里,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们在等什么?”火舞问。
她的刀已经回鞘,但手还按在刀柄上。
她的左腿微微曲着,机械足在雪地上踩了踩,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不知道。”大头摇头,“可能是在等命令。
可能是在等天黑。
可能……”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可能什么?”包皮问。
他的机械尾缠在腰上,那截中毒的关节还是木的。
包皮睡了一夜,但脸色还是很差,眼睛下面两团黑。
“可能根本不是在追我们。”大头说,“只是在看着我们。”
队伍沉默。
马权把平板还给大头,说:“走。”
他们绕过那道冰壁,从旁边一条更窄的裂缝钻过去。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挤。
两边是冰,幽蓝色的,冻了几千年的那种冰,摸上去能把皮粘下来。
包皮的机械尾刮在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疼得呲牙咧嘴,但不敢停。
挤了半个小时,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片荒原。
和之前那片一样——
灰白色的雪,暗红色的纹路,散落的尸骨,远处的冰峰。
但不一样的是,这片荒原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
马权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
脚印很深,踩进雪里,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冻土。
脚印的轮廓很清晰,没有被风吹平,没有被雪盖住——
最多两个小时前踩的。
“有人。”刘波说。
他的骨甲开始发光,蓝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不止一个。”大头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和深度,“至少四个。
有一个脚印特别深,负重很大——
可能是物资,也可能是武器。”
马权站起来,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
往北。
和他们同一个方向。
“追。”他说。
追了大概一个小时,脚印突然分开了。
原本整齐的一排,变成了四散开的痕迹。
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往前,有的往后——
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在包围什么东西。
然后马权听见了一声枪响。
砰——
很远,但很清楚。
是狙击枪的声音。
马权猛地抬头。
枪声来自前方,大概五百米。
紧接着是第二声——
砰——
然后是第三声——
砰——
三枪,间隔很均匀,像在打靶。
“散开!”马权低吼。
队伍立刻散开。
刘波往前冲,火舞往左,包皮往右,十方背着李国华往后撤。
马权握紧剑,盯着前方。
然后他看见了。
五百米外,一块黑色的岩石后面,有一个人影。
趴着的,端着枪,枪口对着另一个方向。
狙击手。
马权刚想喊,又一声枪响——
砰——
这一枪不是对着他们,是对着别的地方。
但子弹打中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惨叫声。
不死人的惨叫。
是别的什么。
刘波冲在最前面,他的速度最快,骨甲上的蓝焰已经烧成了白色。
他冲到那块岩石附近,忽然停下来,转身对着另一个方向。
“那边!”他喊。
马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两百米外,三个人影从雪地里站起来。
他们刚才趴在雪里,身上盖着白色的斗篷,和雪融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现在站起来,才看清楚——
三个人,都是男的,穿着灰白色的迷彩服,手里拿着枪。
东梅的人。
中间那个人的背上,有一个标志。
一只手,掌心有一只眼睛。
双方对峙了三秒。
然后对方动了。
左边那个一抬手,一股绿色的烟雾从他袖子里喷出来,瞬间弥漫开来。
烟雾很浓,很重,贴着地面往前涌,像活的东西。
“毒!”大头喊。
火舞已经冲了出去。
她的刀出鞘,刀身上的风在流动,一刀斩过去。
刀风把那团绿雾劈开一条缝,但雾太浓,劈开又合上,继续往前涌。
刘波冲上去,骨甲上的蓝焰烧得更旺。
他迎着那团绿雾冲过去,蓝焰和绿雾撞在一起,发出嗞嗞的响声,像火遇到了水。
绿雾被烧掉一部分,但刘波的骨甲上也留下了一些绿色的斑点——
那些斑点正在慢慢腐蚀骨甲,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右边那个冲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军刀,刀身是黑色的,刀刃上泛着绿光——
淬了毒。
他的速度很快,步伐很诡异,左一晃右一晃,像一条蛇。
刘波迎上去,骨甲包裹的拳头砸过去。
那人一闪,躲开拳头,军刀刺向刘波的脖子。
刘波侧身躲开,军刀擦着他的骨甲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划痕边缘立刻变黑,毒素正在往里渗。
中间那个没动。
他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们。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沙哑:“叛徒。”
马权握紧剑,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微笑:
“不认识我了?马队长。”
马权盯着那张脸,盯了几秒。
不认识。但那张脸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北极星号。”那人说,“安保部。你老婆的实验室,我们负责看门。”
马权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人继续说:
“你老婆,阿莲。
首席生物学家。
每天进出实验室,我们都要给她开门。
她人不错,有时候会给我们带点吃的。”
他的笑容更大了,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马权没说话。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个手和眼睛的标志:
“在这。
她是我们的头儿。
东梅。”
他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马权的右眼突然一阵剧痛。
剑纹在跳。冰蓝色的光从眼角蔓延出来,刺痛像针扎一样,从眼角刺进太阳穴,从太阳穴刺进脑子里。
马权握紧剑,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来。
那人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
“哟,反应这么大?
看来你还记得她。”
然后他喊了一句话。
喊得很响,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女儿在等死!”
马权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九阳真气自动运转,疯狂地运转,像要冲破他的身体。
他的掌心烫得像火,右眼的剑纹亮得刺眼,眼前的景象都变成了蓝色。
他往前冲。
铁剑斩出去,带着炽白的光,斩向那个人。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但他的笑容还在,那种嘲弄的、得意的笑容。
“你女儿在等死!”他又喊了一遍,“你老婆在等死!
你什么都不知道!
叛徒!”
刘波冲过来,拦住马权:“队长!冷静!”
火舞也冲过来,挡在马权前面:“有狙击手!”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
砰——
子弹从五百米外那块岩石后面射来,擦着火舞的左腿飞过。
火舞的机械足上,被子弹擦过的地方,立刻出现了一道绿色的痕迹。
痕迹在扩散,像活的东西在爬,所过之处,金属表面开始腐蚀,冒出细小的白泡。
火舞低头看了一眼,那条机械足的脚踝处,出现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绿色的毒素正在往里渗。
但她感觉不到疼——
机械足没有神经,只有线路。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只是擦伤。”
马权看着那道绿痕,又看着那三个人。
左边那个毒系异能者还在释放绿雾。
右边那个拿军刀的还在冷笑。
中间那个喊话的,还在看着他。
“退。”马权说,声音很沉。
刘波护着火舞往后撤。
包皮的机械尾甩起来,抽向那团还在往前涌的绿雾,把雾抽散了一部分。
十方背着李国华,已经跑出去几十米。
马权断后。
他握着剑,盯着那三个人。
“告诉你老大。”马权说,声音很冷,“我会去找她的。”
那人笑了一下:
“她不想见你。
她说你是叛徒。”
马权转身,往后跑。
身后传来那个人的声音,像追着他们:
“你女儿在等死!
你女儿在等死!
你女儿在等死——”
一直喊,一直喊,直到听不见。
跑出去两公里,才甩掉那些声音。
队伍停下来。
火舞坐在一块石头上,检查自己的机械足。
那道绿色的痕迹还在,但没再扩散,只是留在金属表面,像一块疤。
大头蹲下来,用采样器刮了一点痕迹上的物质,放进分析仪。
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停住。
“和包皮尾巴上的毒一样。”大头说,“生物毒素,混了强腐蚀剂。
但剂量很小,只是表面腐蚀,没有渗透进去。
换几个零件就行。”
火舞点头:“那就行。”
包皮凑过来看:“你这脚还能走吗?”
火舞站起来,踩了踩地。
机械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还能动。
“能。”她说。
马权看着火舞,没说话。
火舞抬起头,看着马权:
“那三个人,是侦察兵。
他们的目的是拖住我们,不是杀我们。”
马权眉头皱了皱。
火舞说:“那个狙击手,四枪,一枪都没打中要害。
第一枪打的是我前面三米的地面,第二枪打的是我左边两米的石头,第三枪擦过我的脚,第四枪不知道打哪去了。
他在警告我们,不是要杀我们。”
马权沉默。
火舞继续说:“那个喊话的,他一直在喊你女儿在等死。
他在刺激你,让你失去理智。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咱们追。”李国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老谋士被十方扶着,慢慢走过来。
李国华的脸朝着马权的方向,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三个人,”李国华说,“不是来杀我们的。
是来钓我们的。”
马权看着老谋士。
李国华说:“他们想把我们引到某个地方去。
那个地方,可能有陷阱,可能有埋伏,可能有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大头问:“那我们怎么办?”
李国华沉默了几秒,说:“去。”
马权看着他。
李国华说:“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
如果他们想杀我们,早就动手了。
他们没动手,说明他们需要我们去某个地方。
那就去。
去看看他们想让我们看什么。”
马权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那三个人消失的方向。
火舞也站起来,机械足踩了踩地,发出咔嚓声。
她看了一眼那道绿痕,说:“走吧。”
马权看着火舞:“能走?”
火舞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能。又不是断了。”
马权没说话。
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去。
身后,其他人跟上来。
包皮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那三个红点还在后面,两公里外,一动不动。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个山谷。
和之前那个不一样。
这个山谷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冰壁,中间是一条窄路。
路上有脚印——
新鲜的脚印,和之前那三个人留下的脚印一样。
马权停下来,看着那个山谷。
“有埋伏。”刘波说。
他的骨甲在发光,蓝焰一跳一跳的。
那些绿色的斑点还在骨甲上,但没有再扩散。
“我知道。”马权说。
他握紧剑,往山谷里走去。
其他人跟在后面。
山谷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包皮的机械尾拖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火舞的机械足踩下去,咔嚓,咔嚓,咔嚓。
走了大概一百米,马权忽然停下来。
前面,一块岩石后面,有一个人。
靠坐在岩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穿着灰白色的迷彩服,背上有一个标志——
一只手,掌心有一只眼睛。
东梅的人。
马权慢慢走过去。
走到三米的地方,那人抬起头。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嘴角有暗红色的液体流出来,已经冻成了冰碴。
他在笑。
那种笑很奇怪——
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看,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看着马权,嘴唇动了动。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她让我告诉你……”
马权蹲下来,凑近了听。
“……小雨……不是尸体……”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胸口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是活着的……在灯塔里……”
马权的手僵住了。
那人继续说:“……她让我告诉你……别去……那是陷阱……”
他的眼睛开始往上翻,瞳孔越来越小。
“……但她……又希望你去……”
他的头歪下来,靠在岩石上。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然后他不动了。
马权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在吹。雪在落。
那人嘴角的笑,还在。
队伍走出山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权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也没说。
火舞跟在他后面,机械足踩在雪地上,咔嚓,咔嚓,咔嚓。
那道绿痕还在脚踝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
刘波的骨甲上还有绿色的斑点,那些斑点还在,但没有再扩散。
他走在侧翼,眼睛扫着四周。
包皮缩着脖子,四处乱瞟。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但他不敢回头看。
他的机械尾缠在腰上,那截中毒的关节还是木的。
十方背着李国华,走得很慢。
李国华趴在他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大头走在最后,手里拿着平板,盯着那三个红点。
它们还在后面。
两公里。
一动不动。
像三只眼睛,一直看着他们。
天越来越黑。
风越来越大。
雪越落越密。
马权忽然停下来。
他伸手,从胸口掏出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小雨的。
那天照的,阿莲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
一张是阿莲的。只有一个背影,只有30%的脸。
他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贴着胸口。
继续走。
往北。
往灯塔。
往那个叫阿莲的女人在的方向。
身后,那三个红点还在。
像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们。
但马权不在乎了。
他只想见到她。
亲口问她一句话——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