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740章,疲惫之师的节点上)
冰原在出现了裂缝区之后变得平坦了些,但那种平坦只是相对于之前而言。
地面上仍然是……到处都是冰川运动留下的褶皱和隆起的冰脊,只是裂缝的密度降下来了。
马权走在最前面,铁剑拄地,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剑尖磕在冰面上发出的闷响——
是实冰,能踩。
马权已经不需要反复试探了,这里的冰层都是冻了几十年的老冰,厚得能扛住装甲车,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不是冰壳的问题。
是别的什么。
那种感觉从离开冰裂缝区之后就有了,说不清楚,但一直在。
像是有人在背后盯着你的后脑勺,你看不见这个人,但这看不见的人确实存在。
马权平曰里养出来的直觉在冰原上被磨得更锋利了——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甚至没有声音,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挂在后脖颈子上,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铁丝轻轻贴着皮肤。
小月在马权的背上动了动,她的手抓紧了马权的衣服,脸从马权肩膀一侧探出来,往左边看。
“叔叔。”小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马权能听见。
“嗯。”
“那边好像有人。”
马权的脚步没有停,他没有立刻往左边看,而是先把自己的目光扫过右前方的冰丘,确认那边没有异常,然后才顺着小月的视线方向偏了一下头。
左边,大概两百米外,有一道低矮的冰丘。
冰丘不高,最高处也就三四米的样子,表面覆盖着被风吹成的硬雪壳。
冰丘顶上有几个凸起——
不是冰岩,是人的轮廓。
三四个人,蹲着或者趴着,脑袋探出冰丘边缘往这边看。
穿的是毛皮。
不是冰原上常见的那种极地棉服,是真正的兽皮——
厚重的、粗糙的、边缘还带着没处理干净的毛茬。
手里有武器,但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能看见金属在灰白天光下偶尔反射出的极淡极淡的光点。
马权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有多久了。”马权问着小月。
“刚才过那片碎冰的时候就看见了。”小月说,“他们一直在。”
“怎么不早说。”
“他们在看,没有动。
动的话小月会说。”
马权没有回答,他把铁剑换了个角度拄,剑柄从虎口往掌心多滑了半寸——
握得更紧了。
身后传来大头的脚步声。
大头的脚步声很好认,他的靴子底在之前过冰裂缝时磨掉了一块,走起路来左右脚声音不一样,左脚是闷的,右脚带着轻微的拖擦。
大头赶上马权,呼吸有点急,口罩边缘的冰碴比之前更厚了。
“你看见了?”大头压低声音问。
“嗯。”
“左后方也有。”大头说,“冰脊那边的碎石堆后面,至少两个。
我是在过最后那道冰脊时余光扫到的。
他们蹲在碎石堆后面,只露了半张脸。
我们走他们也走,我们停他们也停。”
马权没有回头,他在脑子里拼这两个方向的位置——
左边冰丘两百米,左后方碎石堆大概两百五十米。
两队人。
不是同一拨,但互相看得见。
距离保持得非常好,刚好在有效射程之外——
自制枪械在极地低温下射程会打折扣,超过一百五十米基本只能靠运气打中人。
保持距离,交叉监视,跟着走但不靠近。
是侦察。
对方很专业。
“这些都是什么人。”马权问。
大头咽了口口水,他的喉结在冻得发红的脖子上下动了一下。
“你看他们的毛皮。”大头说,“不是普通难民能搞到的东西。
难民区外面的难民穿的都是配给棉服,烂得跟破布一样。
真正能穿整张兽皮的,只有冰牙帮。”
“冰牙帮?”
“难民区最大的掠夺者团伙。”大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之前跟火舞去难民区打探消息的时候听说的。
他们控制着灯塔外围最靠近入口的那片区域,专门抢劫刚到的难民。
有多少人说不清,但至少三四十个。
手段狠、狠——
不交东西就杀,反抗的比死还惨。”
大头停了一下,喘了口气,他的呼吸在极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他们的老大是一个异能者。
力量强化加冰系能力,双重觉醒。
在难民区那种地方,一个异能者就能横着走。
这还是普通异能者——
双重觉醒的,基本就是土皇帝。”
十方从后面赶上来。
和尚的左臂兜着刘波,右臂垂在身侧晃来晃去。,他赶上马权的时候脚步明显沉了很多——
金刚之身的裂纹从胸口蔓延到腹部之后,每一次移动都在消耗他剩下的体力。
但和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木木的、像一块老石头泡在水里的平静。
“不止两队。”十方说。
马权转头看他。
“右前方,那片塌了一半的铁皮棚子后面。”十方用下巴指了指方向,“我刚才数了,至少还有三个。
其中一个扛着东西——
不是猎枪,像锤子或者斧头。
铁器在反着银光。”
十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
“他们一直在看我们的队形。
看谁走在前面,谁走在后面,谁腿脚不好——
看得非常仔细。”
马权听懂了。
这些人在评估战斗力。
不是一般的侦察——
是在算账。
一个断臂的,一个瘸腿的,一个被扛着的,一个眼瞎的。
他们在算这支队伍还剩下多少能打的人。
算清楚了,就该动手了。
火舞从后面蹦上来,她的单腿跳跃在冰面上留下一个接一个的浅坑,每个坑边缘都有一点暗红色——
虎口也崩了,血从手套的破洞里渗出来,每蹦一步就滴一滴。
火舞的脸冻得发红,但眼睛很亮,在冰丘和碎石堆之间快速扫了一遍。
“五队人。”火舞说,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左边冰丘一队,左后碎石堆一队,右前铁皮棚子一队。
还有两队我看不到位置,但我看到他们的脚印了——
冰脊北侧的雪面上有一串新鲜脚印,往我们的方向延伸了大概一百米然后折回去了。
是换班监视。
有人在盯着我们的同时,另一拨人在回去报信了。”
火舞拄着短刀单腿站定,重心压在唯一能承重的右腿上,右膝的肿胀已经把裤腿绷得发亮了。
“他们在围猎。”火舞说。
这个词一出来,所有人都沉默了。
围猎。
不是抢劫,不是遭遇战。
是围猎。
就像狼群围一群受伤的鹿——
不急,不冲,跟着走,等猎物体力耗尽了自己倒下,再上去咬断脖子。
冰牙帮能在难民区活这么久,靠的不只是异能者老大。
他们靠的是耐心。
耐心等到猎物最虚弱的那一刻。
包皮是最后一个赶上来的,他跛着右腿走在队伍最后面,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已经彻底不工作了,像一根死蛇一样拖在身后。
包皮走到队伍中间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停步,于是他也停了——
站在离其他人大概三步远的位置,没有靠太近。
“他们想要干什么。”包皮问,他的声音在风里有点发虚。
“武器。装备。食物。”大头说,“还有我。”
包皮愣了一下。
“之前打探消息的时候听说,”大头苦笑了一下,“冰牙帮特别喜欢抓懂技术的。
灯塔外面那些自制枪械、劣质炸药,都是他们抓的技术员搞的。
上一个被抓的,被锁在铁皮棚子里干了一年,最后手指冻掉了三根才放出来。
放出来的时候已经疯了。”
大头说完,没人接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卷着远处冰脊上刮起的雪尘。
雪尘打在脸上又冷又硬,像碎玻璃渣。
灯塔的轮廓在远处地平线上越来越清楚,但那种清楚带来的不是希望——
是压力。
每近一步,就意味着距离冰牙帮的地盘更近一步。
他们不可能一直保持这个距离。
冰牙帮在等他们进入最佳伏击位置。
那片区域在哪,只有冰牙帮自己知道。
马权没有说话,他把铁剑从右手的虎口往掌心又滑了半寸,握紧。
独臂的肌肉在袖子里绷出一条极细的弧线。
火舞手按刀柄,她拄地的那把短刀还是阿昆给她捡来的那把,刀刃上被冰壳磕出了几道小缺口。
火舞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不是紧张,是习惯。
每次战斗前她都会这样叩两下刀柄,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刀还在,手还能动。
“我们能绕开吗。”火舞问。
大头摇头。
“绕路要多走至少十公里。
我们现在这个状态——
十方手腕废了,老李眼睛彻底看不见了,阿昆铁管都快断了,刘波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如果在绕十公里,可能比打一架死得会更快。”
“如果是硬碰硬呢。”十方说。
和尚的语气很平静,不是在问“能不能赢”,只是在问“要打多少”。
“三十个人以上。”大头说,“他们的老大是双重觉醒异能者,力量强化加冰系。
我们这边——
马权的九阳真气不到一成,十方金刚身快碎了,火舞异能干涸,刘波蓝焰彻底熄灭,包皮机械尾废了,阿昆一条腿。
哦对了,还有我。
我的平板电脑也没电了。”
大头说完,又苦笑了一下。
“我算了一下胜率。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正面打,大概……”大头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跑了一遍计算,然后给出了答案。
“不到一成的几率。”
众人在没有人说话。
不到一成。
这个数字在风里飘了几秒就被吹散了。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十方站在那里,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扛着刘波。
刘波在他肩头睁开眼看了看天,又闭上了——
不是昏迷,是实在太累了。
李国华被阿昆扶着,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但他那双几乎完全失明的眼睛在微微颤动,像在努力从黑暗中辨认出什么来。
阿昆的铁管弯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他拄着它,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虚点在地,膝盖的肿胀透过裤腿都能看出来。
火舞的短刀刀尖钉在冰面上,她的右腿膝盖骨在每一次调整重心时都发出极细微的骨擦音。
包皮站在三步开外,机械尾拖在地上,他想说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小月在马权背上,小手抓紧他的衣服,脸贴在马权后背,她没有说话,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害怕。
小月能感觉得到——
不是用共情能力,是孩子本能的那种敏感。
大人们突然不说话了,空气里飘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马权把视线收回来。
远处冰丘上,那几个人影还在。
有一个站起来了,像是故意让这边看见似的,站在冰丘顶上,手搭在腰间。
隔着两百米看不清表情,但那个姿势本身就是在说一句话——
我看见你了。
“先到灯塔再说。”马权说。
马权转身,继续往前走。
铁剑拄地,剑尖在冰面上磕出沉闷的笃笃声。
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不想让冰牙帮看出任何变化——
不示弱,也不示强。
保持节奏,保持距离。
火舞看了冰丘的方向一眼,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拄着短刀继续单腿蹦着跟上。
十方扛着刘波跟在后面,和尚的右臂在风里晃来晃去,但他的脚步从头到尾都没乱过。
阿昆扶着李国华,李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包皮走在最后面,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刮出一道蜿蜒的白痕。
小月把脸埋在马权后背上,小手抱紧了他的脖子。
小月此时闭上眼睛,她不想看那些冰丘上的人了。
那些人给她的感觉和深渊的怪物不一样——
怪物的饥饿是疼的,是空了很久很久的胃在抽搐。
那些人的饥饿是另一种东西。
很冰冷。很没善意。
像是冰层下面冻了几万年的石头,没有温度,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队伍在冰原上拉成一条细线。
左边冰丘上的人影蹲了下去,消失在冰脊轮廓后面。
但马权知道那些人还在,他只是换了个姿势,换了个位置,或者换了一拨人。
不管怎么换,那些眼睛不会离开。
右前方铁皮棚子后面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可能是人,可能是风刮起的破布,也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让你看见,让你知道他在,让你每一秒都在想“什么时候动手”。
这就是围猎。
最可怕的不是能打,是能忍耐能顽强的等待。
灯塔在远处。两公里。
但现在这两公里和刚才那两公里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的两公里只是路——
危险的路,但只要小心走就能过去。
现在的两公里是被盯上的路。
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眼睛里。
每一步都在往伏击圈里走。
马权走在最前面。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雪尘打在他脸上。
马权没有去挡,右眼的剑纹在缓慢脉动,不是刺痛——
是更钝更沉的那种。
马权不动声色的在计算。
不是算胜率,是在算时间。
到灯塔还要多久。
冰牙帮会在哪里动手。
那不到一成的胜率,如果动手的时候选对了位置,能不能提到两成。
马权不信大头的“不到一成”。
不是不相信大头的计算——是不相信就这么认命。
小月在马权的背上呼吸很轻,她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像一小团很小的火。
马权想起小雨。
小雨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他背上的,也是在很冷很冷的地方。
那时候他还有两只手,能用一只手托着她的小屁股,另一只手指着前面的路。
小雨会问:
“爸爸,还有多远?”
马权总是会说快了快了。
然后小雨就会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像一片很轻的羽毛。
马权把剑柄握紧。
虎口的血痂又渗了一点血,被低温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应该快了。
先到了灯塔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