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队众人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马权说“先到灯塔再说”之后,队伍继续在冰原上往前走。
速度没有改变,队形也没有变化,连脚步声的节奏都没变。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刚才他们只是在走路,现在他们是在被人看着走路。
每一步都踩在别人的视线里。
冰丘上的人影已经换了位置。
原来在左边冰丘顶上蹲着的那几个,现在移到了更靠近的一片碎石堆后面。
距离从两百米缩短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
这个距离,自制猎枪已经能打到人了——
打不打的中另说,但枪声一响,所有人都得趴下。
马权没有往那边看,他走在最前面,铁剑拄地,剑尖在冰面上磕出沉闷的笃笃声。
节奏很稳。
一步,笃。
再一步,笃。
像是某种信号——
我还在走,我还撑得住,我还没到任人宰割的地步。
但马权的心里清楚,这个节奏维持不了多久。
虎口的血痂在过冰裂缝区时崩了三次,现在整只手和剑柄之间粘了一层又一层冻硬的血壳。
每一次剑尖磕在冰面上,反震力就从剑身传到剑柄,从剑柄传到虎口,从虎口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肩膀。
独臂的肩膀关节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每动一次都有极细微的摩擦感——
不是疼,是涩。
是关节液快要磨干了的那种涩。
九阳真气在体内缓慢流转,速度比正常状态下慢了至少有七成。
而现在的情况是不到一成的存量,连一次像样的爆发都撑不起来。
只能勉强维持体温和基础体能已经是到了极限。
马权把真气集中在下丹田位置,不让它散到经脉里去——
散的越多,消耗的就越快。
马权现在必须省着用,像在寒冬里守着最后一小堆炭火,连手指都不敢多伸过去烤一下。
身后传来大头的脚步声。
左脚闷,右脚拖擦——
那个磨掉了一半的靴子底在冰面上刮出极轻微的沙沙响。
大头赶上马权,口罩边缘的冰碴已经结成了完整的一圈,呼吸从冰碴缝隙里挤出来,凝成急促的白雾。
“这些人还一直跟在后面。”大头说。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一百五十米外的人听到——
但风是往北吹的,大头的话只会被吹到灯塔那边去,不会被吹回冰丘。
“现在还有多少人在跟着。”马权问。
“能看见的至少二十个。
左边碎石堆六个,右边铁皮棚子后面至少四个——
刚才有个扛锤子的换了一下位置,我看到后面还有人蹲着。
正后方也有一队,跟了我们大概三百米了。
脚印是新的,覆在最上面那层雪壳上。”
大头吸了口气,白雾从口罩边缘喷出来。
“他们不是临时盯上我们的。
从我们出冰裂缝区开始,他们的侦察哨就一直在。
换班制——每组盯大概半小时,然后换人,被换下来的往北走,应该是回去汇报。
汇报内容大概率是我们的位置、速度、队形变化、有没有异能波动。”
“你有证据吗?”马权问。
“我看到脚印了。”大头说,“冰脊北侧的雪地上有三组脚印,方向都是正北——
往灯塔方向去的。
每组脚印间距不同,说明不是同一个人。
三组脚印,三次汇报。
我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他们至少汇报了四次。”
马权没有立刻说话。
四次汇报。
说明对方有完整的侦察链——
前哨观察、换班接力、回传信息。
这些家伙肯定不是一帮乌合之众能干出来的事。
冰牙帮能在难民区活这么久,靠的绝不只是异能者…老大一个人。
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耐心。
而且他们还在等。
他们在等什么呢?
马权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等到自己与身边的所有人走到最虚弱的那一刻。
等那个绕不过去的…伏击点。
“那个伏击点在哪。”马权问。
大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套摘了,用手指在嘴边哈了口热气——
指尖冻得发白,哈气只让它们回了点血色。
大头把手重新塞回手套里,缩了缩脖子。
“我之前跟火舞去难民区打探消息的时候,”大头说,“有个老人跟我们说过一句话。
他说,要去灯塔,得过三道坎。
第一道是冰裂缝。
第二道是冰牙帮的关口。
第三道是灯塔的审查。”
“关口在哪。”
“灯塔正南方向,距离外围围墙大概五百米的位置。
那是通往灯塔入口唯一的一条路——
两侧都是废弃建筑的残骸,冰脊夹成一条只有十几米宽的通道。”
大头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漏斗形,“天然的口袋阵。
两侧制高点在冰牙帮手里,通道中间没有掩体。
进去了,就是活靶子。”
大头停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喉结在冻得发红的脖子上动了一下。
“那个老人说,冰牙帮管那个地方叫‘剥皮口’。
所有想进灯塔的难民,只要不绕路,都必须从那里过。
冰牙帮在那里收‘买路费’——武器、装备、食物、药品,全交。
交完了能过去。
不交的,要么被打死,要么被打残了扔在通道外面当‘样品’。”
“‘样品’。”马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是给后面来的难民看的。
让他们看—看不交钱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大头的声音有点发虚,“我们过冰裂缝之前看到的那些冻在冰面上的尸体——
有几具就是被剥了衣服扔在那里的。
那不是冻死的,是被扒光之后活活冻死的。”
没有人接话。
风从北面灌过来,卷着冰脊上刮起的雪尘。
雪尘打在脸上又冷又硬,像极细的碎玻璃渣。
马权把视线投向北面——灯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了。
塔身中段的维护平台反射着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那点反光在灰白色天空下极淡极淡。
距离不到两公里。
但中间隔着一个叫“剥皮口”的地方。
十方从后面走上来。
和尚的左臂兜着刘波,右臂垂在身侧——
手腕的肿胀已经从紫黑色变成了更深的暗紫色,蔓延过了前臂中段。
十方的脚步很沉,每一步踩在冰面上都像是在用全身重量往下压。
但和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种木木的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自己废了一只手,也不在乎前面有什么剥皮口。
“这些人的首领是什么人。”十方问。
语气很淡,像是在问今天的风有多大。
大头转头看了和尚一眼。
“那个老人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听人说过。”
大头说,“冰牙帮的老大叫巴特尔。
不是本地人——听口音是更北边来的,可能原来是什么游牧部落的猎户。
冰毒爆发之后觉醒了双重异能:
力量强化加冰系操控。
力量强化是身体系的,肌肉密度和爆发力是普通人的三到四倍。
冰系操控是能量系的,能在体表凝结冰甲,也能用拳头打出冰寒冲击。”
“冰甲。”十方重复了一遍。
“对。据说他的冰甲不是一般的冰——
是异能催出来的蓝冰,硬度比普通冰层高得多,差不多相当于钢板。
普通子弹打不穿,砍刀砍上去只能留一道白印子。”
大头说到这里,吸了口气,“而且他不只是自己强。
他手下有三四个喽啰也有点异能——不是正规觉醒,是病毒后期变异出来的半吊子。
不强,但够用了。
一个能感知热量——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的侦察哨能一直盯着我们。
隔着两百米,他们不用看清我们的脸,只要看热量轮廓就够了。”
大头说完,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口罩边缘的冰碴硌在大头的颧骨上,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
“我在难民区还听到一个消息。
不确定真假,但……”他犹豫了一下,“据说巴特尔杀过灯塔的巡逻兵。”
火舞从后面蹦上来的动作顿了一下。
短刀拄地的声音在冰面上磕出了比平时更重的一声脆响。
“巡逻兵?”火舞的声音沙哑但语速很快,“灯塔外围防卫队的巡逻兵?”
“嗯。大概是两个月前的事。”大头说,“灯塔派了一支巡逻队去清理难民区边缘的变异体。
五个人,全副武装,有制式步枪。
结果在剥皮口附近被冰牙帮伏击了。
五个人全部战死了。
枪也被抢了。
后来灯塔又派了二十个人去围剿,冰牙帮的人直接散进难民区,混在普通难民里,根本分不出来。
围剿没成功。
从那以后,灯塔就没再管过冰牙帮的事。”
“就这样、不管了?”火舞的声音有点变调。
“也不是完全不管。
就是——”大头想了想措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冰牙帮不攻击灯塔围墙,不在入口附近闹事,灯塔就当看不见。
反正难民区里的难民死活,跟灯塔有什么关系?”
大头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笑。
不是讽刺灯塔——
是在讽刺自己。
自己拼了命要进去的地方,根本不在乎外面的人死活。
火舞没有接话,她拄着短刀单腿站着,右膝的肿胀在裤腿布料下绷得发亮。
火舞把重心从右腿换到短刀上,右腿膝盖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骨擦音。
“那我们呢。”火舞说,“我们有异能。
就算不到一成,就算干涸了,还是异能者。
巴特尔的侦察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
马权的九阳真气、我残留的风系波动、刘波的辐射残留、十方的金刚之身。
他们不会只要武器和食物了。”
大头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会要人。”大头说,“异能者在灯塔外面是稀有资源。
巴特尔自己就是异能者,他知道异能者有多值钱——
要么收编,要么杀掉。
不收编就杀,不然留着是隐患。”
“收编了干什么。”十方问。
“当打手。当苦力。
当——”大头顿了一下,“炮灰。
冰牙帮每隔一段时间会去更外围的区域扫荡变异体,抢新到的难民。
那种…活最是危险,就让收编的异能者冲在前面。
死了不心疼。”
十方没有说话。
和尚把左臂里的刘波往上兜了兜,刘波的呼吸在他肩头凝成极细的白雾。
阿昆扶着李国华从后面赶上来了。
阿昆的铁管弯了大概十五度,拄在地上发出闷闷的砰砰声。
他的左腿虚点在地,每一次移动都要先用铁管探一下冰面,再把身体重心挪过去。
腹部旧伤的挣口处在往外渗血,血在衣服上冻成硬邦邦的一片暗褐色。
但他的动作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变化——很稳。
稳得就像是已经这样走了几十年。
李国华的手搭在阿昆肩膀上,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
老谋士的左眼完全晶化,灰白色的结晶覆盖了整个眼眶。
右眼已经彻底失明——
在冰裂缝塌陷的那一刻,最后的光感也消失了。
但他面朝的方向分毫不差。
“巴特尔。”李国华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里传得很清楚,
“名字是蒙古语。英雄。勇士。”
所有人都看向他。
“游牧部落的猎户,病毒爆发前在极地边缘地带以狩猎冰熊为生。
冰熊的熊皮很厚,普通子弹打不穿,猎户必须用特制的长矛,从熊的前肢腋下刺进去,刺到心脏。
一矛杀不死,熊会反扑。
能活下来的猎户,都是能在冰熊反扑的瞬间保持冷静、找到第二个致命点的人。”
李国华停了一下,他看不见任何人,但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如果巴特尔真是那种猎户出身,”李国华说,“他的战斗方式也不会是硬碰硬。
他会等我们露出腋下的破绽——那个位置,就是我们绕不开的剥皮口。”
没有人说话。
李国华看不见,但他说的每一句都和亲眼看见一样准。
不是预知,是经验。
老谋士自己也当过猎人,也当过猎物,他知道猎人会在哪里等。
“绕路呢。”火舞说,她拄着短刀单腿站着,重心换了一下——
右膝的骨擦音又响了一声。“绕开剥皮口,不走关口。
能不能绕?”
大头闭上眼睛,手指在手套里掐算了几下,他在算路程。
“绕路的话,得往东绕过那片废弃建筑群。”
大头睁开眼睛,“废弃建筑群是病毒爆发前极地科考站的残骸,地基不稳,楼板塌了一半,里面可能有变异体。
绕过那片区域要多走大概十公里。
十公里——
在正常冰面上大概两个半小时。
但我们现在这个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