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头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十方的手腕废了。
刘波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火舞一条腿不能承重。
李国华完全失明。
阿昆的铁管快断了。
包皮的机械尾彻底不工作了。
马权的九阳真气不到一成。
绕开十公里——
十公里可能是五个小时,也可能会是…永远。
“而且,”大头补了一句,“绕路不代表能绕开了冰牙帮。
他们在这里混了多久了?
至少一年。
方圆十几公里的冰原,他们比我们熟。
我们绕路,他们不会跟着?
围猎就是围猎——
狼群不会因为你换了一条路就放弃追击你。
换个方向,换个伏击点,结果都一样。”
大头说完,没有人接话。
风从北面吹过来,把冰脊上的雪尘卷成极细的白色涡旋。
远处碎石堆后面,那个人影又站起来了。
这次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站着——他举起了一只手,在空中挥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随意,像是在跟这边的队伍打招呼。
然后他又蹲下去了,消失在碎石堆后面。
火舞盯着那个方向,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告诉后面的人——
我们还在,没绕路,继续跟着。”火舞说。
马权把视线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右眼的剑纹在缓慢脉动,不是刺痛——
是更钝更沉的那种。
马权见过这个感觉,在矿坑里。
那时候他们在一条主巷道里,前面是出口,但出口被另一群矿工堵了。
那些人也是这种节奏——
不冲,也不急,就站在出口等着。
等你自己走过去,自己把东西交出来。
马权那次没有交,现在他只有一只手,和一柄真气快要供不起的铁剑。
“绕路还是硬闯。”十方说。
和尚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大头摇了摇头,不是否定——是无奈。
“硬闯的话,我必须把巴特尔的情报再说细一点。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异能者。
力量强化加冰系,双重觉醒。
力量强化能让这个人能扛住普通攻击——
十方,你的金刚乏身如果还在全盛期,或许能扛得住他几拳。
但现在你的金刚身已经裂到腹部了。
这个家伙的全力一拳,你的胸骨可能会断裂。
不是可能——是按你们的体重和冲击力来算,就是会断裂。”
十方没有回答。
和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古铜色的金刚身光晕已经彻底熄了,只剩皮肤表面那层龟裂的纹路,从胸口蔓延到腹部,从腹部蔓延到肩膀。
裂纹边缘的皮肤微微发红,不是炎症——
是毛细血管在金刚2身功法反噬下破裂了。
和尚看了一眼,然后把左臂里的刘波又往上兜了兜。
“还有他的冰系能力。”大头继续说,“巴特尔能把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甲,覆盖全身。
冰甲的厚度大概两到三厘米,硬度相当于钢板。
普通的子弹根本就打不穿。
马权的铁剑——
如果是普通的砍法,大概率也只能在冰甲上留一道白印子。
要想破冰甲,必须用九阳真气的炽热属性,把冰甲先融开一个、点,然后再刺进去。”
“这样做、需要多少真气。”马权问。
大头停了一下,手指在手套里又掐了几下。
“如果只是融开颈部——盔甲缝隙那个位置——需要把真气集中在剑尖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瞬间温度至少要到能融化蓝冰的程度。
按铁剑对九阳真气的传导效率和你目前的真气存量来算……
大概需要你现在全部真气的三成。”
“三成。”马权重复了一下。
“一次攻击。
如果没刺中,真气就白烧了。
如果刺中了但不够深——
巴特尔的肌肉密度是普通人三到四倍,剑尖穿透冰甲之后还要再穿透肌肉层。
那又需要额外的力量。
以你现在的真气存量,大概只够这样的一剑。”
大头说完,看了看周围所有人的脸。
每一个人的脸都被冻得发红,嘴唇干裂,眼窝凹陷。
不是被吓的——是体力真的快到底了。
“一剑。
一剑杀不死他,就是我们全死。
一剑杀得死他,冰牙帮剩下的三十个人就会不攻而散?
也许还不一定。
之前灯塔围剿的时候他们散过,但那是军队。
我们不是军队。
我们是一群残废。
他们散了可以再围回来,在剥皮口外面再把我们围住。
我们打完巴特尔之后还剩多少力气?零。”
大头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了。
“所以硬闯的胜率,还是不到一成。”
沉默。
风从北面吹过来。
远处冰丘上的人影在换班——蹲着的那个站起来,弯腰往后走,另一个从冰丘后面探出脑袋,接替了前一个的位置。
动作熟练到像是训练过。
李国华突然开口了。
“如果巴特尔是猎户出身,”老谋土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他狩猎的习惯不会是正面强杀。
他会先用小卒消耗猎物。
等到猎物精疲力竭了,他再出手一击致命。
所以在剥皮口,他会让手下先上。
三十个人围着打我们七个残废,打到我们都站不稳了,他再出来收人头。”
李国华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但他那双完全失明的眼睛在微微颤动——
像是在用耳朵代替眼睛,从风声、脚步声、呼吸声中拼凑出某种看不见的图景。
“所以我们的机会不是正面打。
是反过来——逼他先出手。”李国华说,“他的手下再多,也都是些普通人。
普通人打异能者,靠的是数量和消耗战。
如果我们能在消耗战开始之前直接逼出巴特尔,让马权用那一剑解决他,他的手下可能就会散。
不是一定会散,但有这个可能。”
“怎么逼他先出手。”马权问。
“让他觉得我们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李国华说,“让他觉得再消耗下去,他的手下可能会死太多——不值得。”
火舞听到这里,拄着短刀换了一下重心。
右膝的骨擦音又闷又钝,但她没去管。
“值不值得是他算的。”火舞说,“但我们怎么能让他算错?”
李国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个具体的方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想说——是还没想透。
包皮从队伍最后面走上前,他跛着右腿,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已经彻底僵了,像一根死蛇一样拖在身后。
包皮走到离队伍大概三步远的位置站定——
还是隔了那三步,不多不少。
“那个……我说一句。”包皮的声音有点虚,像是嗓子被冻硬了,他很少在团队讨论时开口,尤其是在偷窃晶体的事之后。
“我在难民区边上听人说过,冰牙帮不只是靠抢劫。”包皮说,“他们还做交易。
跟难民区的黑市贩子,跟一些灯塔里的小人物,甚至跟——
据说——
跟某些巡逻兵。
不是所有巡逻兵都跟他们有仇。
有的巡逻兵会偷偷卖配给物资给他们,换他们从外围收集来的能量晶体。”
包皮舔了舔嘴唇。
嘴唇上的冻伤在舌尖碰上去的时候传来一阵刺痛。
“所以冰牙帮不只是打手。
他们有情报网。
黑市里的事,灯塔里的事,他们都知道一点。
如果我们要硬闯,他们可能早就知道了。
但如果我们要做交易——”
“做交易?”火舞打断了他,“跟他们有什么交易可做?”
包皮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怕火舞——是本能。
在火舞面前缩脖子是他养成的习惯。
“我只是说,如果硬闯不行,绕路也不行,或许我们可以用别的办法过剥皮口。
不是交武器——
是交别的。
比如,情报。
比如,帮他们做一件事。
在比如——”
包皮没说完,但他开了个头。
马权没有立刻表态,他把铁剑从右手换了个角度拄,剑柄在手心里滑了半寸——
握得更紧了一些。
虎口的血痂又渗了一点血,被低温迅速冻成暗红色的冰珠。
“做交易就等于是给他们交了底。”马权说,“让他们知道我们有多羸弱。
交易做完,他们反手就能把我们全吞了。”
包皮张了张嘴,没反驳。
马权说的没错。
跟掠夺者做交易,前提是双方对等。
但现在冰牙帮有三十多个人、一个双重觉醒的首领、一个天然的口袋阵。
这边呢?七个残废,一个小女孩,一个快死的,一个看不见的,一个走不动路的。
对等不了。
交易就是送肉。
马权把视线抬起来,往北面看。
灯塔的轮廓在灰白色天空下越来越清楚。
塔身中段的维护平台反射着天光,那点极淡极淡的反光和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的天光混在一起,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距离不到两公里。
剥皮口大概在五百米外。
也就是说,再走一公里多一点,就会进入那个两侧都是废墟残骸的漏斗形通道。
马权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十方站在那里,右臂垂在身侧,左手扛着刘波。
刘波在他肩头闭着眼睛,呼吸很弱但还算稳。
口罩边缘的冰碴已经结成了厚厚的一圈。
十方的右臂在风里晃来晃去,手腕的肿胀已经从暗紫色转成了近黑的深紫。
但和尚的表情还是那种木木的平静。
火舞拄着短刀单腿站着。
右膝的肿胀在裤腿布料下绷得发亮,她的虎口也在渗血,血从手套破洞里滴出来,在冰面上冻成极小的暗红冰珠。
火舞的眼睛很亮——
不是异能要恢复了,是警觉。
那种被围猎时猎物本能的警觉。
李国华被阿昆扶着,面朝正北,他看不见,但他一直在听。
风声、脚步声、远处冰丘上人声的极细微振动。
他听了几十年的声音,在完全失明之后变得更清晰了。
阿昆拄着弯铁管,重心压在右腿上。
左腿虚点在地,膝盖的肿胀透过裤腿都能看出来。
他的嘴唇干裂,腹部的旧伤在往外渗血,但他的手很稳。
扶着李国华的那只手,指节粗大,皮肤冻得发红,像一块冻了几十年的树根。
包皮站在三步开外。
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尾尖在低温下偶尔抽搐一下——
不是功能恢复了,是金属关节在热胀冷缩下发出的无意义痉挛。
包皮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小月在马权背上动了动,她把脸从马权后背抬起来,往左边冰丘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又把脸埋下去了。
小女孩不想在看那些人。
那些人的感觉太冰冷了——比冰还冷。
马权把视线收回来,“走直线。”他说。
所有人都看着马权。
“绕路,走不动。
交易,信不过。
硬闯,不到一成。”马权说,声音不大但很稳,“那就走直线。
到剥皮口再说。
遇到了再去想。
走一步看一步。”
大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这个决策逻辑不通”。
但大头没说出来,因为他心里跑了一遍所有可能的选择,每一个都是死路。
走直线至少不用现在就把力气耗在做决定上。
火舞看了马权一眼,她叩了两下刀柄——
笃笃。
然后拄着短刀,单腿蹦着继续往前走。
十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刘波往上兜了兜,跟在火舞后面。
阿昆扶着李国华,李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拄着弯铁管,扶着看不见的老谋士,继续走。
包皮最后一个动,机械尾拖在冰面上刮出一道蜿蜒的白痕,他没有说话。
但包皮在想——
如果真的到了剥皮口,交易或许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他、包括在黑市里有人。
虽然还不算深,但至少有个口子。
包皮没有说出来,他怕说出来马权会更不信任他。
包皮已经站在三步开外了,不想再被推开三步。
马权走在最前面。
铁剑拄地,剑尖在冰面上磕出沉闷的笃笃声。
节奏没变。
一步,笃。
再一步,笃。
像是某种信号——
我不绕,我不躲,我就这么走过去。
你们要打,就过来。
但我的脚步不会停下来。
冰丘上的人影也跟着动了。
碎石堆后面的、铁皮棚子后面的、冰脊北侧雪地上的——
所有那些蹲着的、趴着的、站着的人影,在队伍继续前行的同时,也跟着往前移。
保持距离。保持阵型。
保持耐心。
围猎还在继续。
剥皮口在五百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