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爆炸在车后响起，沉闷而短促。
狸猫死死踩住了刹车，但七吨的装甲越野车在惯性下还是向前滑了不短的距离。
轮胎在碎石上拖出两道沟痕，后座的露塔被甩到了座椅靠背上，疼得她龇了下牙。
“什么东西？我们压到什么了？”
白狐推开了车门探出半个身子向后看去，一股火药和燃烧后的焦糊气息涌进了车内。
车尾后方的路面被炸开了一个浅坑，碎石被爆炸掀到四周，一片焦黑。
周围还残留着几片破碎的金属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炸开的壳体。
“德国的‘S’反步兵跳雷，我们压到了一颗，应该是战后遗留。”
露塔已经拔出了手枪上膛，“要不要我下去看看？至少确认一下路边有没有......”
她刚要推开了车门，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了她，“不行。”
狸猫的声音坚决，“你踩到一颗我们就得给你收尸，这种雷区不会有单颗雷。”
“S型跳雷是弹射到齐腰高再引爆的，钢珠覆盖范围超过二十米。坐好。”
她挂上倒挡控制着油门，让车辆沿着来路一点一点往回倒。
车轮缓缓碾过碎石和沙土，车身在凹凸的路面上轻微摇晃着。
后视镜映出的路面上那些深色的碎石和浅色的沙土交替出现，看不出任何异常。
刚倒出不到二十米，又是两声沉闷的爆响。
冲击波从车底向两侧翻出去，在车两旁掀起两团尘雾，碎石在底盘下碰撞着。
露塔在后座骂了一声，“又一颗？我们就不能继续往前冲过这片雷区吗？”
“继续倒。”白狐的目光没有离开后视镜，“这种雷区深处一定是反坦克地雷。”
“跳雷只是外围用来迟滞步兵的。我们的车重七吨多，足以触发反坦克雷。”
第三颗跳雷在车正前方炸开。
这一次爆炸更近，狸猫甚至看到了跳雷起跳的过程。
短促的火光将圆柱体从地面弹起，在半空中炸出一片密集的钢珠。
钢珠打在发动机舱盖上和挡风玻璃下方的装甲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了一片。
有几颗击穿了前保险杠的塑料外壳，碎片飞溅。
露塔已经开始用终端呼叫，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拨出了通讯。
“西多罗夫，我们撞进雷区了，北侧丘陵出口附近，德军二战遗留的S型跳雷。”
“立刻联系库利科夫上校，把北麓这片区域全部封锁，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西多罗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明显紧张了不少，“收到，我马上转告。”
“你们人怎么样？车怎么样？还能动吗？呃......库利科夫上校！指挥官找你！”
终端安静了一会，另一个声音传了过来，“白狐指挥官。”
白狐伸手从露塔手中要过了终端，“库利科夫上校，我是白狐。”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叶尔格尼丘陵北麓，车辆进入了密集反步兵雷区。”
“鉴于雷区面积不明，请封锁整个北麓区域，调遣排雷车和工兵组。”
频道中沉默了一会，背景里能听到库利科夫和副手在低声交流着。
“指挥官，马利诺沃卡是空军基地，我需要按程序向上级申请，可能要等几个小时。”
“如果情况紧急，我可以先派工兵去现场侦察，排雷车需要从其他单位调。”
越野车持续后退，又一颗跳雷在车底爆开。
这一次爆炸的位置几乎就在左后轮正下方，将整个车身震得晃了晃。
白狐把终端还给了露塔，“打给总统，直接说明情况，要求封锁。”
露塔愣了一下，在屏幕上快速切换频道，挂了加急。
呼叫音几乎还没响完就被接了起来，总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指挥官，你们应该还在丘陵区域。什么情况？”
“总统先生，我们在熔炉北侧出口附近撞进了雷区。”露塔看了看窗外的路面。
“德军二战遗留的雷场，车辆受损但不严重，正在脱离。”
“目前需要调遣排雷组并封锁整个叶尔格尼丘陵区域，防止民众受伤。”
总统沉默了一会，显然没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背景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叶尔格尼丘陵...我知道了，封锁线我来协调。排雷组从军区调，两个小时内到达。”
“你们能自己出来吗？需不需要支援？我可以让附近的部队派装甲车过去接应。”
“不需要，我们能出来。排雷组到了之后可以从东侧进入。”白狐补充了一句。
“坐标已经上传了，暂时没有发现其它雷区。如果可能，建议做一次全面排查。”
又一颗跳雷在车侧面炸开，钢珠打在装甲板上发出密集的叮当声。
有一颗打在车窗边缘的密封条上，将橡胶撕裂了一小块。
狸猫看了一眼车机屏幕，胎压监测的警示灯闪烁着，数字在缓慢下降。
“左后轮在漏气，胎压在掉。”她脚下踩油门的力度加大了一点。
白狐不停看着后视镜，目光在路面和两侧的灌木之间来回扫动。
“再倒一百米，有一段碎石比较薄的路面土质偏硬，不适合布雷。”
倒车持续了将近十分钟，车轮缓缓碾过每一寸来路，爆炸声不时响起。
终于，路面上的碎石变得稀疏，露出了下面被压实的硬土。
为了保险，狸猫又往外退了五十米才停下了车，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消失之后四周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轮胎泄气的嘶嘶声。
三人下车检查车辆。
越野车一圈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凹坑，尽是钢珠打出来的痕迹。
左后轮瘪了，轮胎表面嵌满了钢珠，有两颗击穿了胎壁，露出里面断裂的帘线。
轮胎在熄火后因中央充放气系统停止工作而迅速扁塌，轮毂几乎压在了地面上。
塑料件基本碎裂或脱落，侧后视镜只剩支架，一块挡泥板不知去向。
好在玻璃因位置较高并未受损，底盘和悬挂系统也并未受到影响。
露塔用匕首尖挑出一颗嵌在胎纹里的钢珠，举到眼前看了看，随手扔到了路边。
“这轮胎废了，我们有备胎吗？”
狸猫已经绕到车后，卸下了外挂备胎推到了她面前。
“你又不瞎，换吧。工具在后备箱左侧的隔层里，千斤顶和扳手都在。”
全尺寸的越野胎换起来略显得麻烦，千斤顶在松软的土质路面上支撑点不太稳。
露塔把备胎滚到车旁，蹲下身苦哈哈的开始卸轮胎螺丝。
但每一颗都被拧得很紧，让她用了不少力气才卸了下来。
“这谁拧的......”
狸猫重新计划了路线，卫星图显示北侧出口附近有一条绕行路线，应该可以避开雷区。
但需要绕进一条沟谷，从卫星图上看似乎路面状况极差，地面上有着大量阴影。
莉娜标注了可能遇到的障碍，最低点在一个被标注为“季节性积水”的洼地。
白狐看了一眼莉娜给的剖面图，“绕吧。好过再压一颗雷，我们的时间还很充裕。”
车门被重重关上，露塔把工具甩进了后备箱，“走吧，完事了。”
引擎再次发动，越野车掉了个头，从支路驶入了勾股定理。
路面迅速恶化。坑洼不平，落石堆在路两侧，有些地方的宽度只够堪堪通过。
狸猫把差速锁全部打开，让七吨多的车身在泥泞和碎石间疾驰着。
地势较低处有几处积水和淤泥，车轮碾过时溅起半米高的泥浆，糊满了车身。
露塔从后座探过头看了一眼仪表盘，“我说，这车油耗是不是有点夸张？”
“从基地出来到现在，指针掉了快一半了。这才开了一百多公里吧？”
狸猫低头看了一眼，“车重七吨多，百公里三十六升很正常，还是越野。”
“这还算是省的了，你要是开bmp2百公里至少八十升起步。”
露塔拍了拍座椅，“要不下次咱开轿车来？跑得快还省油，座椅更舒服。”
“这车坐着跟坐在石头上一样，我腰都快断了。”
狸猫挑了挑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想吃钢珠？”
“轿车防不防得住暂且不谈，在刚进来那个烂泥坑就已经沉底了，捞都捞不出来。”
“燃油问题倒是不用担心，目前看还够用，大不了让上校来接应。”
白狐的目光一直落在导航屏幕上，听到露塔这话抬头看了看前方的路面。
“这样的决策思维，我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你是否真的适合代理指挥官的职位了。”
这话让车厢里安静了两秒。也让露塔在后座愣了好一会。
“我开玩笑的......而且你说‘大不了让上校来接应’那种话才是真的不负责吧？”
“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别人兜底，总不能因为我说了一句玩笑话就否定我吧？”
狸猫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大概、可能、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露塔皱着眉，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到白狐那平静得不正常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方终于出现铺装道路时三人终于松了口气。
那段柏油路面虽然老旧，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但比沟谷里的碎石和泥泞好了太多。
嵌在轮胎里的钢珠摩擦着路面，发出咔咔的声响。
道路尽头的大门锁着，锈迹斑斑，越野车直接撞了上去，铁链崩断的声音清脆。
大门向两侧猛的弹开，撞在门柱上又弹回来，在惯性中晃了几下才停住。
车驶上了通往基地的路。
这条路比之前那段更宽，路面上的裂缝被沥青补过，整体还算平整。
两侧是开阔的草地，远处的基地围墙在暮色中显出一排灰白色的轮廓。
越野车驶入马利诺夫卡空军基地大门时库利科夫上校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到那辆满身泥浆车头嵌满钢珠的越野车时，他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见白狐下车他迎上前看了看，手指在破碎的塑料件上被扎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
“指挥官。你们这车...多了不少纪念品。我还以为是哪个报废场开出来的。”
白狐活动了一下肩膀，“北麓有雷区。二战德军留下的S型跳雷，需要长期封锁。”
“排雷组到了之后向东，我们是从西侧绕出来的，雷区在靠近沟谷的那段碎石路上。”
“那片区域是完整的防御性雷场，密度很高，不要让人靠近，特别是民众。”
库利科夫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记了几笔。
“已经收到总统办公室的通知了。排雷组明天早上会到。”
“附近部队会派一个工兵连来协助封锁。安东·亚库舍夫也在伏尔加格勒处被扣押了。”
“今天下午有人在市区看到他，我们的宪兵把他拦了下来，目前人在FSb那里。”
西多罗夫从停机坪方向快步走来，指挥官！你们没事吧？”
“人没事，车有事。”狸猫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拍了拍车门。
上面的泥浆已经干成了灰褐色的硬壳，一拍就簌簌往下掉，沾了满手。
“这车需要大修。底盘和引擎没问题，但悬挂和转向需要检查，塑料件基本碎完了。”
“库利科夫上校，抱歉把车弄成这样，d6方面会支付维修费用的。”
露塔也从后备中拿出相机递给了他，“亚库舍夫的相机，已经检查完了。”
“如果他没有问题的话请交还给他，顺便公告一下丘陵区域恢复封锁。”
库利科夫连连点头，把相机接了过去夹在腋下。
“我会安排，设置隔离带和警告标志，安排岗哨二十四小时值守。”
“排雷组来了之后我会亲自盯着作业，绝不会让民众受到伤害。”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通道。
“休息室已经准备好了。需要吃点东西吗？食堂虽然关了，但还有热茶和面包。”
白狐摇了摇头，看向了一旁的西多罗夫，“直升机准备好了吗？我们需要立即返回d6。”
西多罗夫点了点头，“已经完成飞行前检查，随时可以起飞。”
露塔看着白狐的背影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那辆满身泥浆伤痕累累的“虎”式越野车。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它拍了一张照片，无视了一旁狸猫跟上的手势。
“留个纪念。这车跟着我们跑了一天，又是泥又是雷的，没功劳也有苦劳。”
“下次见到它应该是已经焕然一新了，这得好好记着。”
狸猫无奈摇了摇头，“拍完就登机吧，到了d6还有一堆事情要查。”
露塔跳上机舱，关好门，动作利落地把背包扔到了座位上。
直升机旋翼开始转动，从慢到快，引擎的轰鸣声逐渐盖过了风声。
三人系好安全带，机舱在震动中离开了地面。
直升机进入平稳巡航后，西多罗夫的声音从驾驶舱传了过来。
“指挥官，那边发来了消息，那个摄影师FSb已经查完了。”
“安东·格奥尔基耶维奇·亚库舍夫，三十四岁，伏尔加格勒本地人。”
“职业是自由摄影师，专拍自然风光和星空。在本地摄影圈里有点名气。”
“他的作品甚至上过几次地方杂志，其中几张上了地理节目，人没有问题。”
“FSb的人问了话，那家伙一紧张说话就颠三倒四的，怕犯事了进监狱。”
“据他说是听说解禁的消息后常来，从来没遇到过人，也没发现什么奇怪东西”
“保密协议签得挺爽快，瓦洛金看他吓得不轻又给了点补偿。”
狸猫点了点头，“处理得不错。莉娜查询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西多罗夫沉默了一会，驾驶舱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他在查询着机载电脑。
“有结果了，但记录不多。莉娜说...信息比较碎片化，已经发到终端了。”
“总统办公室那边也协助调了一些档案，但大部分都被销毁了。”
闻言，白狐从口袋里掏出了终端，点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
狸猫从侧面看去，“写了什么？”
白狐摇了摇头，狸猫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也逐渐收拢。
露塔也凑了过来，“别打哑谜，倒是说句话啊？什么内容？”
狸猫把终端屏幕转向了她，“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卡德林。生卒年不详。”
“莫斯科国立大学物理学博士，1941年之前在苏联科学院巴甫洛夫生理研究所任职。”
“1941年3月被调入‘基石’项目担任项目操作员与技术顾问。”
“主要研究方向是神经信号传导和生物电耦合，参与了神经接口的设计。”
“1942年设施封存后无任何活动记录，去向不明，生死不知。”
露塔耸了耸肩，把终端推了回去，“生死不知？那就是死了。”
“就算活着也活不到现在，都过去快九十年了，人活不了那么久。除非他也改造了。”
狸猫把终端收起来，“改造成功概率很低，他不可能被改造...但确实什么都没有。”
mi-8mtV降落在d6的L0层时已是中午。
奥列格依旧站在停机坪边缘等待，身后的两名医疗兵准备着，拿着检查设备。
“指挥官。欢迎回来。需要医疗检查吗？我收到的报告中提到了地雷。”
白狐摇了摇头，“不需要。”
“把所有带回来的文件和物品交到L5层，让莉娜先做归档和初步扫描。”
“沃尔科夫和哈珀在吗？情况如何？”
奥列格点了点头，“在实验室。两个人这几天基本没离开过L5层。”
“哈珀的队员大部分都配合。有两人情绪不太稳定，主要是担心被长期扣押。”
“我按预案安排他们和家里通了短讯，内容已经审查，目前没有再出现新的情况。”
“哈珀本人情绪不错，把实验室当成了家，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
“瓦莲京娜教了他点东西，学得挺快的，沃尔科夫说他是个天生的研究员。”
白狐揉了揉眉心，“让沃尔科夫、哈珀和他的队员们傍晚到主控室来。”
露塔从机舱里跳下来，“我先去靶场待一会，等会儿主控室见。”
她朝白狐和狸猫摆了摆手就离开了，脚步比在机上时轻快了许多。
奥列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摇了摇头。
“露塔指挥...代理指挥官倒是精力充沛。”
狸猫耸了耸肩，“她这一天一直这样。车上颠了一百多公里，到了地方反而更精神了。”
“大概是机械机体给她的自信，毕竟可以屏蔽‘累’这种感觉。”
白狐绕过了两人向L0层内走去，步伐比平时慢了一点。
“让她去吧，我们先休息会，之后再看看有什么新消息。”
奥列格应下，转身离开了。
狸猫追上了白狐，和她并排走着，“背包给我吧，先去休息，我拿到主控室。”
“睡前最好先把自己弄干净点，熔炉的环境不太健康，八十多年的灰尘和霉菌。”
“一下子想起来太多东西也会累，好好休息，恢复恢复状态。”
白狐把背包递了过去，走进升降平台按下了L2层的按钮。
“你也得休息，还有不少事情要整理。哈珀的队员到时问问他们的意见。”
“VK-1的解密需要跟进，听听沃尔科夫有什么新要求。”
“另外......我想让露塔当d7的指挥官。”
狸猫听着，手指在背包带上收紧了一下，忽然回过神来，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露塔？指挥......”
她想要追问，但白狐已经按下了关门键，升降平台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合拢。
白狐嘴角翘了翘，声音从玻璃门后隐隐传出。
“等休息完后再和你细说。”
升降平台的门彻底合拢，只留下狸猫抱着背包站在走廊里。
奥列格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份装备清单。
“狸猫指挥官？这些是这次行动中使用的装备，需要您确认一下损耗情况。”
狸猫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线上发到主控室吧，我晚点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