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回到新城的时候，是下午。
太阳偏西，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城门口站着一支队伍，他们穿着苗族盛装，银饰在阳光下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队伍不长，二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年轻，腰上挂着弯刀。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最前面，脸被一层薄薄的雾遮住了。不是雾，是虫子。很小，密密麻麻，在她脸前面飞，排成一层纱。
守城的士兵不认识他们，没放行，也没赶人，就让他们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等了好一会儿了。地上有几滩马尿，还没干，是从他们骑的马肚子下面流出来的。马累了，腿在抖。人没抖，站得直直的。
大军从官道上走过来，第一军的盾兵打头，盾牌上还插着几支没拔掉的箭。第二军跟在后面，第三军殿后。余晖骑着二狗子走在中间，二狗子的毛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金红色的纹路从脊背亮到尾巴尖。余沐晴骑着星尘跟在他旁边，星尘的尾巴在空气里划着水。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挂着那串灵晶，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城门口那支队伍的银饰响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人在动。为首的那个年轻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停了下来。她脸前的虫子动了，从一层纱变成一个漩涡，漩涡转了几圈，又散开了，重新变成一层纱。
玥璃从余晖身后走过来。红裙拖在地上，沾了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走过第一军的盾兵，走过第二军的刀兵，走过第三军的火焰营，走到余晖前面。她没停，继续走。走到城门口，走到那支队伍面前，停下来。
那个年轻女人脸上的虫子散开了。它们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银饰上，不动了。露出她的脸。和玥璃七分像，但不是一模一样的。更年轻，眼睛更亮，嘴唇发紫。
她的皮肤不像玥璃那样白，偏黄，像晒过很久的太阳。下巴比玥璃尖一点，颧骨比玥璃高一点，眉形也不一样，玥璃的眉是弯的，她的眉是直的，斜斜地插进鬓角。但那双眼睛是一样的，形状一样，颜色一样，连看人的方式都一样——先看眼睛，再看别的地方。
她看着玥璃，没说话。玥璃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玥璃的裙摆吹起来，红布在她脚边翻了一下。那个女人用的是蓝布，蓝色的裙子，蓝色的上衣，蓝色的头巾。
“姐。”她开口了。声音比玥璃的低哑一点。
玥璃没应。她站着，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裙摆旁边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我找了你好久。”那个女人又说。
“我在这儿。”玥璃说。
余晖从二狗子背上跳下来，往后退了几步。余沐晴也骑着星尘往后退，二狗子跟在她脚边，尾巴不摇了，歪着脑袋看那个女人。小金骑在余沐晴肩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那串灵晶不响了。它也歪着头看那个女人，吱吱叫了两声，声音不大，像是在问“你是谁”。
星尘从余沐晴怀里探出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又把头缩回去了。
城门口静下来了。守城的士兵不说话了，那支队伍里的人也不动了。第一军的盾兵放下了盾牌，靠在自己腿上，不用再扛着了。第三军的火焰营熄了火。大家都看着那两个女人，一红一蓝，面对面站着。
蓝衣服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伸出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断了。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玥璃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玥璃的手白，那个女人的手黄，两只手握在一起，手指交缠，分不清谁是谁的。那个女人的肩膀开始抖，眼睛红了，但没哭。玥璃没红眼睛，也没哭，就那样握着她的手。
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投在地上。
余晖转过身，往城里走。余沐晴跟在他后面，二狗子跟在她后面，小金骑在余沐晴肩上回头看了一眼，吱吱叫了一声，转回去了。余晖走过城门洞，走过朱雀街，走过秦淮河。河水还在流，柳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他回到原来的住处。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余沐晴推开门，屋里有人打扫过了，桌子上放着一壶茶，茶是凉的。余晖在椅子上坐下来，二狗子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爪子上，尾巴不摇了。小金从余沐晴肩上跳下来，跳到桌子上，蹲在那壶茶旁边，用爪子摸了摸壶嘴，又缩回去了。星尘从余沐晴怀里飞出来，落在窗台上，尾巴卷着窗帘的绳子。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从门口走进来，在余晖对面坐下。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那个蓝衣服的，是玥璃的妹妹？”余晖问。
“嗯。”朱老爷子说，“玥瑶。”他顿了顿。“她们不是亲姐妹。玥瑶是玥璃父亲收养的。但比亲的还亲。”
余晖没说话。朱老爷子也不说了。
天黑了。院子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二狗子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像只死狗。小金从桌子上跳下来，蹲在窗台上，和星尘挤在一起。星尘被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又歪回来了，尾巴卷着小金的胳膊。小金没挣，就让它卷着。
外面起了风。桂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玥璃走进院子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红裙上沾了泥，大腿外侧有一块湿的。她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余晖从屋里走出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没说话。
“她是我妹妹。”玥璃说。
“嗯。”
“她来找我，想让我跟她回湘西。”
“你怎么说？”
玥璃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不走。这儿才是我的家。”
余晖没说话。玥璃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一蜷一伸的。“她哭了。哭完了，说‘那我也不走了’。”
“她要留下来？”
“嗯。她说她要留在新城。她说‘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余晖看了一眼院子门口。月光照在空地上，什么都没有。
“她人呢？”
“在第四军营地。她说她想看看那些丧尸。”玥璃低下头，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她说湘西也有丧尸，但没有能说话的。王翠花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愣了好久。”
余晖没再问。玥璃站起来，走回屋里，红裙从台阶上拖过去，沾了一片桂花叶。余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里。
桂花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风吹过来，带着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