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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青在甲板上躺了半个时辰,才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海面上升起来,光铺在水面上,金灿灿的。赤离还蹲在他旁边,爪子上的伤已经结了痂。

“醒了?”赤离问。

敖青没回答。他撑着甲板坐起来,伤口被牵动,血又从绷带里渗出来。他没看自己的伤,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贝壳冠。白色的冠,嵌着珍珠,珍珠还在发光,但比之前暗了。

年轻的氐人国女孩还跪在船边,海水没到她的胸口。她的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浪打在她脸上,她没擦。

敖青看着她。

“你叫什么?”

“阿洛。”女孩的声音很小,被海风吹散了一半。

“阿洛。”敖青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他把贝壳冠举起来,举到她面前。“你母亲的东西。该你戴了。”

阿洛游到船边,伸手去接那顶贝壳冠。手在抖,指尖碰到珍珠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出去。她接过贝壳冠,捧在手里,低头看着。珍珠的光映在她脸上,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王。”氐人国残军跪在海面上,向她叩首。

她没应。她把贝壳冠戴在头上,冠太大了,往下滑,她用手抵住,不让它掉。

第八军的士兵开始打捞尸体。用钩子钩住战友的衣领,拉上来,抬到甲板上排好。有的尸体完整,眼睛还睁着;有的只剩半截,肠子拖在外面;有的被烧焦了,认不出是谁,只能靠军牌。一个老兵捞起一具无头的尸体,从军牌上认出是兄弟营的,抱着尸体哭。哭完了,他把尸体放在船板上,盖好布,说了一声“兄弟,回家了”。

赤离蹲在船舷上,舔爪子上的血。他舔了几下,停下来,看了一眼海面。太多尸体了,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氐人国战士的,哪是海兽的。海水被血染成暗红色,浪打过来,红一片,黑一片,红一片,黑一片。

“龙君。”侦察兵从船尾跑过来,单膝跪在敖青面前。“基地废墟中发现归墟能量核心,裂了。能量在往外泄,要不了多久就会爆炸。”

敖青坐起来。他的背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绷带缠了又缠,血还是从绷带缝里渗出来。他扶着船舷站起来,腿抖了一下,稳住了。

“多大?”

“比一艘船还大,裂了两道口子。能量从裂缝里往外冒,海水开始发烫了。”

敖青没说话。他转头看着赤离。“你带他们先走。”

赤离愣了。“老敖,你要干什么?”

“能量核心在海底。不处理,整个东海都会被掀翻。第八军、第九军、氐人国,一艘船都回不去。”

赤离站起来,三条腿着地,瘸的那条抬着。“吾跟你去。”

“你凝不出刀了,去了也没用。”

赤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敖青从船上跳下去。落水的姿势不稳,歪了一下,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他化出龙形,八百米龙躯在海水中展开。他一摆尾,往深海游去。

赤离站在船舷上,看着他的背影,爪子抓着木头,指甲嵌进去了。

阿洛从水中浮出来。“龙君去了哪里?”

赤离没回答。他低下头,爪子松开了。

敖青下沉,海水从灰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温度在升高,不是热,是烫。能量核心的裂缝在漏水,归墟能量混在海水中,像墨汁一样扩散。他的伤口泡在归墟能量里,肉在腐烂,鳞甲在脱落,眼睛在发花。

他看到了能量核心。比船还大,铁壳子炸开了,里面涌动归墟能量。裂了两道口,一横一竖,成十字形。他把龙元灌注到龙爪,爪尖发光,抓住铁壳,往外拉。

能量核心动了,很慢。海床太软,铁壳陷在淤泥里,拉不动。敖青用尾巴缠住铁壳,龙爪抠进海床,一块一块地扣。他的尾巴没有鳞甲了,缠在铁壳上肉贴着铁,烧焦了。

能量核心开始上升。一米,两米,五米。敖青拖着它往深海沟方向游。海沟在十里外,深不见底,把能量核心丢进去,爆炸的冲击波就不会伤到海面。

归墟能量从裂缝往外泄,顺着海水往上飘。敖青的伤口被归墟能量侵蚀,肉烂得更快,有的地方能看到内脏在跳动。

十里,五里,三里。海沟到了。黑黢黢的,看不到底。敖青把能量核心推到海沟边缘,松爪。铁壳翻了个身,扎进海沟里,往下沉。

敖青上浮,游不动了。他化成人形,墨青长袍破得不成样子,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他手脚并用往上划,划一下,沉一下,划一下,沉一下。

能量核心在海沟深处爆炸。冲击波从海底传上来,海面掀起巨浪,船被抛起来又砸下去。敖青被冲击波震晕,往下沉。血从他嘴角、耳朵、鼻子往外流,流到海水里散开了。

赤离从船上跳下去。他不顾瘸腿,潜到敖青身边,用嘴叼住敖青的衣领,把他往上拖。敖青的脸是白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赤离把牙咬紧,牙缝里渗出血来。

浮出水面,第八军的士兵把两人拉上船。敖青躺在甲板上,一动不动。赤离趴在他旁边,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

阿洛站在船头,看着海面上飘着的尸体,氐人国战士的、第八军的、第九军的,混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

“起锚。回家。”

第八军的船队调头,往北走。一艘接一艘,排成一条线。船速不快,水手们没有力气了,帆也破了,勉强借点风。敖青被抬进船舱,卫生员给他包扎。他的背上没有一块好皮,卫生员的手在抖,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赤离蹲在船舱门口,看着。他的腿还在流血,他不包扎,就蹲着。

海面上,阵亡者的尸体被集中起来。船停了一会儿,士兵们把战友的尸体抬到船舷边,盖上军旗。他们抬起尸体,轻轻推进海里。水花不大,尸体沉下去了。

渔歌响起,是渔民的老调子。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一个老兵,声音沙哑,唱走了调。

“大海啊,我的故乡,死了也埋在故乡的浪里。”

其他人跟着唱。阿洛站在船尾,看着氐人国战士的尸体一具一具沉入海中,开不了口,嘴唇在抖。

赤离从船舱门口站起来,走到船尾,蹲在阿洛旁边。“你母亲,是英雄。”

“氐人国,不会亡。”

阿洛点头。贝壳冠滑下来,她接住了,重新戴好。

太阳升到了头顶,照在海面上,金灿灿的。船队往北走,海面飘着几块碎木板,是基地的残骸。一只海鸥落在船帆上,歪着头看着他们。赤离蹲在船尾,瘸腿还在滴血。

船队继续北行。海浪拍打着船身,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