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钟楼顶层的铜钟被晨光照出一层很淡的绿锈。欧阳烁从窗边转过身,按了按发僵的后颈。一夜没睡,骨头缝里都塞满了疲惫。
“天亮了。按昨晚说的,分开走。”
岳千池把背包甩上肩膀。欧阳荦泠将唐刀别回腰间,弯腰把昨晚铺在地上的薄毯卷起来,用一根皮绳扎紧。薛泺蹲在角落里,把散落一地的干粮和水囊重新塞回麻袋,华翠璃在旁边帮着系袋口。
冷熠璘靠在墙壁上,白色的长发垂在脸侧,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有换过姿势。
“喂喂,冷家小子。”欧阳烁叫了一声。
冷熠璘的眼睛动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他走到薛泺旁边,弯腰拎起一个麻袋,甩到肩上。
薛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水囊递过去。“喝口水吧。从昨晚到现在你没喝过东西。”
冷熠璘接过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机械。喝完把盖子拧回去,递还给薛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
欧阳烁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千池,你带薛泺和翠璃往北走,继续追安娜的线索。荦泠跟我往帝都方向。冷家小子单独走,绕开主路,从老工业区穿过去。三天后在帝都东边的驿站汇合。”
“汇合之后呢。”岳千池问。
“看情况。如果荦泠和我查到了珂狄文的动向,就继续深挖。如果你们那边有安娜的消息,我们两边汇合之后再调整。”
岳千池点了点头。欧阳烁扫了一眼所有人。薛泺把最后一个水囊塞进麻袋,扎紧袋口。华翠璃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刃口,又插回去。欧阳荦泠把卷好的薄毯挂在背包下面,唐刀的刀柄从腰间露出来一截。冷熠璘站在最边上,肩上扛着麻袋,蓝色的瞳孔对着地面。
“走吧。”
一行人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石阶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踩上去有很轻的声响。走到钟楼底层的门洞时,晨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欧阳烁走在最前面。一只脚刚迈出门洞,他停住了。
空气的密度变了。皮肤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像一头老狼闻到了风里的捕兽夹。
他的手按上了剑柄。
岳千池在同一瞬间停住了脚步,手臂横在薛泺身前。欧阳荦泠的唐刀拔出了一寸,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对面的屋顶上站着一道人影。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黑色的剪影。灰白色的头发在逆光里泛着一层冷色。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等所有人都走出钟楼,等他们完全暴露在没有任何遮蔽的巷道里。
然后他跳了下来。
落地的瞬间,脚下的石板路面炸裂开来。碎石向四面八方迸射,打在两侧的墙壁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晨光里扬起一片灰白色的粉尘,慢慢落定。
耿鸷铨站在碎石中间。左脸上那道环绕眼眶的紫色符文比上一次见到时更深了,纹路像活物一样嵌在颧骨上。他手里握着一柄战戟,戟刃宽阔,刃根处嵌着斧刃。戟身上缠绕着暗紫色的雷光,那种紫色浓烈得近乎粘稠。雷光在戟刃上跳动,每跳一次,周围的空气就被撕出细微的声响。
欧阳烁看着他,忽然笑了。
“耿鸷铨。你脸上那道玩意儿,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没这么难看。怎么,吃错药了,长藓了?”
耿鸷铨的嘴角抽了一下。“欧阳烁,你这张嘴还是他妈的这么臭。”
“嘴臭总比脸丑强。你照过镜子吗?没有的话我帮你形容一下,左边脸上那坨东西,像条紫色的蜈蚣趴在上面。你自己看了不想吐?”
“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你这一身雷光,看着倒是比以前亮了点。怎么,从哪儿捡了条狗尾巴草,就当自己是大尾巴狼了?”
耿鸷铨握着战戟的手指节发白。暗紫色的雷光在戟刃上剧烈跳动,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你再多说一个字,我把你的舌头钉在这座钟楼的铜钟上。”
“一个字。”欧阳烁竖起中指。“喏,一个字。你来钉。”
耿鸷铨冲过来了。
战戟被他单手抡起,暗紫色的雷光从戟刃上炸开,整个人如同一颗被雷电包裹的陨石,朝欧阳烁正面撞过来。速度比记忆中的耿鸷铨快了不止一筹。
欧阳烁双手握剑,硬接了第一击。
战戟砸在剑身上。金属撞击的声音炸开,像一口巨钟被铁锤砸中。暗紫色的雷光从撞击点向四面八方溅射,打在两侧的墙壁上,石屑纷飞。欧阳烁脚下的石板地面龟裂开来,裂纹从他脚底向四周延伸。
他的剑没有退。他接住了。
耿鸷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这一击用了七成力,足以把一座小楼轰塌。但欧阳烁接住了,而且握剑的手稳得像铸在石座上的铁柱。
“就这?”欧阳烁的声音从剑身后面传过来。“我还以为你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结果就练出这么个玩意儿?力气是大了点,准头还是跟以前一样烂。废物就是废物,灌多少补药也还是废物。”
“你给我闭嘴!”
耿鸷铨收回战戟,第二击紧跟着砸下来。战戟举过头顶,整个人凌空跃起,带着全身的重量和全部的雷光,一劈而下。
欧阳烁侧身。战戟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砸在地上。地面被劈出一道长达数米的沟壑,碎石和尘土被冲击波掀起,向两侧翻涌。
欧阳烁没有退远。他侧身的同时,剑已经递出去了。剑锋贴着战戟的长柄滑向耿鸷铨握戟的手指。
耿鸷铨被迫松手,左手单手握住戟杆末端,将战戟横甩出去,逼退了欧阳烁的剑锋。他趁势后退两步,重新双手握戟。
“耿鸷铨,你这套连招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跳劈,横扫,上挑。二十年前你用这三招,二十年后你还用这三招。你们暗黑七大将是不是不包吃住就不练新招?”
“我*你马勒戈壁!”
耿鸷铨的眼睛已经红了。他握着战戟的手在剧烈发抖,暗紫色的雷光在戟刃上疯狂跳动。“欧阳烁你他妈算什么东西!当年在射日之战要不是克莱美第大人留你一条命,你早就是宇宙里的灰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狂!”
欧阳烁的笑容更大了。
“克莱美第?你说那个被我打回老巢的克莱美第?他留我一条命?你问问他自己的脸还在不在。哦对了,他现在连脸都没有了,只剩个壳子。哦对了,你们的老大白嗣龙好像也死了吧,啊?哈哈哈哈哈,你们暗黑七大将跟的主子就这德行,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
“你放屁!”
“你闻到了?啊?哈哈哈哈哈。”
耿鸷铨看到欧阳烁这副嚣张的样子,额头青筋暴起。他双手握戟,整个人像一头彻底疯狂的野兽。他一脚踏碎脚下的石板,如一颗雷光炮弹般冲向欧阳烁。战戟的戟尖对准欧阳烁的胸口,所有的雷光都凝聚在这一点上。
欧阳烁这次没有侧身。他双手握剑,剑身上浮现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芒。
战戟刺入他身前的时间流速骤然变慢。那柄原本快如闪电的战戟,像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从突刺变成了缓慢推进。耿鸷铨看见自己的戟尖一寸一寸地往前挪,但就是刺不到欧阳烁的胸口。
欧阳烁在时间减速的间隙里抬起脚,一脚踹在耿鸷铨腹部。
耿鸷铨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墙壁被砸出一个凹陷,碎石簌簌落下。他撑着战戟站起来,嘴角渗出一丝血。
“你他妈用时间权柄!”
“废话,我有不用难道留着过年?”欧阳烁把剑扛在肩上。“你这一身雷光不也是从别处借来的?怎么,只许你借,不许我用?”
耿鸷铨擦掉嘴角的血,眼睛里的红光更盛了。他深吸一口气,周身的雷光再次暴涨。暗紫色的雷电从他全身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雷电铠甲。战戟上的雷光更是亮到了刺目的地步。
他再次冲上来。这一次不再保留任何余力。
战戟在空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光,斩向欧阳烁的脖颈。欧阳烁竖剑格挡,但耿鸷铨在斩击的途中突然变招,戟刃下沉,改斩为扫,扫向他的膝盖。
欧阳烁抬脚避开,战戟扫空。但耿鸷铨借着扫空的旋转力,身体转了半圈,战戟从另一个角度反手刺向欧阳烁的后腰。
欧阳烁回剑格挡。戟尖撞在剑身上,火星四溅。
两个人近距离缠斗在一起。战戟和剑不断碰撞,每一次撞击都迸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和四溅的火花。耿鸷铨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欧阳烁的格挡依然稳健,但他的脚步在后退。
他在观察耿鸷铨的攻击节奏。
十几招之后,他找到了那个缝隙。耿鸷铨每次连击的第三招和第四招之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短到几乎不存在,但确实存在。
欧阳烁在那个停顿出现的瞬间,剑势突变。
他从防守转为进攻,一剑刺向耿鸷铨的咽喉。耿鸷铨仓促横戟格挡,但欧阳烁这一剑是虚的。剑尖在接触到戟杆的瞬间收了回来,他整个人侧身切入耿鸷铨的内圈,左拳裹着暗金色的时间能力,一拳轰在耿鸷铨的胸口。
耿鸷铨被轰飞出去,砸穿了身后的墙壁,摔进了一栋废弃的民居里。碎石和灰尘从墙洞里涌出来。
欧阳烁没有追击。他甩了甩左手。“你这一身王八壳子,防御力倒是不错。挨了我一拳还能喘气。”
墙洞里传出碎石滚动的声音。耿鸷铨从废墟里站起来,灰白色的头发上全是灰尘。胸口的雷电铠甲被轰出了一个凹陷,但还没有碎裂。
“你就这点力气?”他啐了一口血沫。“跟挠痒痒似的。”
“那你别吐血啊。嘴硬有什么用,血都从嘴角流下来了。你们暗黑七大将是不是都这毛病,明明被打得半死,嘴上还要装。”
耿鸷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握紧战戟,准备再次冲上去。
一根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瑟琳娜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你一个人打不过他。”
“放开!”
“你被他牵着鼻子走,看不出来吗?”瑟琳娜从阴影里走出来,蓝灰色的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色。她的手指轻轻一拉,丝线将耿鸷铨拽退了两步。“他在激你,让你失去理智,露出破绽。你已经吃了两次亏了。”
耿鸷铨甩开丝线,但没有再冲上去。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还红着,但强行压住了怒火。
欧阳烁看着瑟琳娜。“哟,终于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躲在那儿织毛衣织到天黑。”
瑟琳娜没有回应他的嘲讽。她转向巷道尽头的阴影。“一起。”
穆鲁塔的影子从阴影里延伸出来,在石板路面上凝聚成一个站立的轮廓。黑色的袍子,兜帽压得很低,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三个人。三个方向。将欧阳烁围在中间。
欧阳烁的笑容收了一分。他把剑从肩上放下来,双手握住剑柄。
“三个一起上。早该这样了。省得我一个一个收拾,浪费时间。”
耿鸷铨最先动。战戟上的雷光凝聚成一柄巨大的雷刃,从正面劈下来。欧阳烁侧身让过,但雷刃劈在地面上,炸开的雷光向四周扩散,封死了他的闪避空间。
瑟琳娜的丝线趁势缠上。几百根丝线从四面八方同时射来,织成一张没有死角的网。丝线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细,更密,收拢的速度也更快。欧阳烁挥剑斩断最内层的丝线,但外层的丝线立刻补上来,层层叠叠,不断压缩他的活动范围。
穆鲁塔的影子攻击也到了。影子耿鸷铨握着影子战戟从左侧冲来,影子瑟琳娜操控着影子丝线从右侧包抄。两个影子的攻击方式和本体一模一样。
欧阳烁被三面围攻。
他的剑身上燃起暗金色的火焰。火焰从剑身蔓延到他全身,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层火衣。丝线接触到火衣的瞬间直接消失了。影子耿鸷铨的战戟斩在火衣上,影子战戟的边缘也开始消融。
但真正的杀招不是这些。
耿鸷铨在正面。他将所有雷光压进战戟,一劈而下。这一劈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任何后手,只有纯粹的力量和速度。
欧阳烁的瞳孔里映出那道越来越近的紫色雷光。他没有躲。时间权柄全面展开,暗金色的光芒凝聚在剑身上。火衣收敛回体内,全部力量集中到这一剑。
两柄武器撞在一起。
撞击点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丝线网被彻底撕碎,影子耿鸷铨和影子瑟琳娜被震散。两侧墙壁上的碎石全部震落,钟楼的铜钟被震得嗡嗡作响。
雷光从战戟上倾泻,暗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涌出。两股力量互相碾压,撞击点周围的空气被挤压成肉眼可见的波纹。
耿鸷铨的双臂肌肉贲张,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倒要看看你他妈——还能撑——多久——”
“撑到你死为止。”
欧阳烁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但握剑的手依然很稳。两柄武器在撞击点僵持着,谁也不退。
瑟琳娜就在等这一刻。
她的手指无声无息地向地面一压。
欧阳烁脚下的石板缝隙里,无数丝线破土而出。这些丝线没有攻击他,而是在他脚下编织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丝线编织的速度极快,符文一层套一层,从内向外扩展。等欧阳烁察觉到脚下的异样时,符文阵已经完成了大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收缩。
“支配剧场。”
他想抽身,但耿鸷铨压上来了。战戟上的雷光再次暴涨,将他的剑死死压住。耿鸷铨的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想跑?晚了!”
瑟琳娜的十根手指同时收拢。
符文阵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从地面的每一根丝线上涌出,向上升腾,将四个人全部笼罩进去。欧阳烁、耿鸷铨、瑟琳娜、穆鲁塔。白光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在周围形成了一道光壁。光壁内部,空间的质感开始变化。钟楼的轮廓变得模糊,巷道两侧的墙壁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晃动起来。晨光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过滤掉了,只剩下一种不自然的、发白的亮。
支配剧场。瑟琳娜的专属领域。
光壁彻底合拢。四个人全部站在了支配剧场内部。
灰白色的空间无边无际,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虚无。脚下踩着的触感像是某种坚硬而无形的东西。光壁本身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外面的钟楼和巷道,但那些景象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扭曲。
耿鸷铨站在欧阳烁正前方,战戟横在身前,雷光在支配剧场的灰白色背景上显得更加刺目。他的呼吸还很重,但嘴角咧着笑。
瑟琳娜站在左侧,手指还保持着收拢的姿势。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疲惫。展开支配剧场对她的消耗不小。
穆鲁塔站在右侧,周身依然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支配剧场内部的光线很均匀,但他就是能让自己周围的区域暗下去。
三个人。三个方向。将欧阳烁围在中间。
欧阳烁环顾四周,然后把剑插进面前看不见的地面,双手拄着剑柄。
“三个人,加一个破剧场。”他的目光从耿鸷铨身上扫到瑟琳娜,再扫到穆鲁塔。“阵仗不小。就是不知道够不够我热身的。”
耿鸷铨的笑容僵了一瞬。“你他妈都被关进来了,嘴还这么硬。”
“关进来怎么了?关进来你们就能打赢我了?”欧阳烁的语气像在聊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们三个,在外面打不过我。在这里面,照样打不过我。”
瑟琳娜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出支配剧场灰白色的光。
“那就试试。”
她的手指微微抬起。耿鸷铨握紧了战戟,雷光在戟刃上跳动得更加剧烈。穆鲁塔的影子在脚下无声地蔓延开来。
欧阳烁看着他们。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剑身上残留的暗金色光芒还未完全消散,在灰白色的空间里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四个人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
灰白色的空间里,四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耿鸷铨的呼吸最重,像一头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瑟琳娜的呼吸最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的手指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微抬起的姿势。穆鲁塔没有任何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
光壁外面,钟楼的铜钟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锈蚀的钟舌撞在钟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欧阳烁的手握住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