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啸长空,万籁俱寂。
整座被万古镇厄祭坛封禁的灰白空域,在这一刻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原本此起彼伏的修士议论声、阵法神魂侵蚀的嗡鸣声、始祖本源躁动的震颤声尽数消散,千里天地之内,唯独剩下少年那句振聋发聩的质问,久久回荡在云层之间,烙印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底。
你口中的万古秩序,究竟是庇护苍生的天道正道,还是禁锢万民、满足私欲的独裁牢笼?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华丽晦涩的辞藻,没有咄咄逼人的戾气,直白朴素,却如同一柄剥离所有虚伪外衣的绝世利剑,直直剖开万古正统最深处腐烂的内里,摆放在天下万民面前。
长空中央,白衣染血的少年缓步踏出残破的圣光屏障。
林辰周身没有暴涨的本源威压,没有蓄势待发的杀伐战意,甚至连体内三元本源都处于最低限度的封存状态。历经数轮死战,他衣袍破损多处,唇角残留干涸血迹,肉身疲惫、气血亏虚,状态跌至开战以来的低谷。
可就是这样一副残破孱弱的身躯,立于万古葬神渊之中,直面执掌苍生亿万载的始祖之首,却未曾有半分怯懦,脊背挺直,顶天立地,日月为之失色,风云为之俯首。
阵型之内,其余四人目光悉数落在少年背影之上,心底滋生出截然不同的情绪,却有着同一个共识:林辰这一步,踏出的不只是防御光幕,更是踏出了一条打破万古桎梏、颠覆旧有一切的逆天之路。
苏清月玉指微蜷,莹白眼眸之中柔光涌动,心底既有担忧,亦有全然的信赖。她抬手悄然调动仅剩不足一成的圣光本源,无声铺展一道无形的防护层笼罩林辰周身,不求抵御祖境强攻,只求在神魂层面,帮他隔绝二层蚀神狱的侵蚀,让他能毫无牵绊,与元初正面对峙。
自始至终,她都无条件站在林辰身侧,无关正邪道义,无关天下苍生,只因为这个人是林辰。
“这家伙,永远都喜欢做这种万众瞩目的事情。”
凯洛靠在圣光壁垒上,依旧无法调动气血,只能偏着头望着前方那道挺拔的白衣身影,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戏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佩服,“明明自己都快油尽灯枯了,还不忘给这帮老古董上眼药。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当着全天下人的面,硬刚万古始祖的魄力,放眼整个当世,也就只有他一人做得出来。”
暗影幽暗的竖瞳微微收缩,黑袍之下的指尖轻轻摩挲,淡漠的面庞下暗藏波澜。他见过无数天赋卓绝、野心滔天的天骄枭雄,有人醉心修为,有人觊觎权柄,有人妄图掌控天道,但从未有一人,敢于直接撬动万古秩序的根基,敢于质问始祖坚守万年的道统。
攻心,远比攻城更难,也更为致命。
“他比我们所有人都看得透彻。”暗影缓缓开口,语气罕见带上一丝赞许,“武力厮杀只能决定此战的胜负,人心博弈,才能决定万古未来的走向。此战哪怕我们全员陨落,今日这番质问,也会埋下颠覆旧秩序的种子,生根发芽,迟早撕裂这片禁锢苍生的牢笼。”
星禾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掠过下方躁动的数万修士,轻声补充:“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下方修士的愿力反向增幅速度,正在成倍暴涨。”
与此同时,九天穹顶,始祖阵营所在空域。
四位刚刚与元初达成共识、暂缓内斗的始祖分身,此刻面色各异,原本趋于平稳的本源再度躁动起来。林辰这句直击本质的质问,不仅拷问着元初真人,同样也拷问着他们每一个人。
万古秩序,到底是什么?
是庇护万灵的天道正道,还是满足七位始祖私欲的独裁枷锁?
这个问题,万年以来,从未有任何人、任何势力,敢于摆在明面上质问至高无上的始祖。
赤焰始祖火光跳动的虚影微微一滞,暴躁的性子在此刻罕见沉默。他执掌火系权柄万年,常年镇守归墟前线,斩杀异类无数,最初的初心的确是守护人族、稳固世间安宁。可随着岁月流逝,至高无上的权柄侵蚀本心,不知不觉间,守护苍生早已沦为禁锢苍生的借口。
风御始祖周身罡风紊乱,清冷的眼底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迷茫。
他们七位始祖,活的太过漫长。漫长的岁月磨平了最初的热忱,只剩下对权力的执念、对未知的恐惧。他们封禁天外天,锁死修行上限,打压一切超出掌控的变数,名义上是规避乱世浩劫,实则是惧怕有朝一日,有人凌驾于他们之上,剥夺他们独享万古的至高权柄。
“狂妄小儿,也敢妄议万古大道?”
短暂的死寂过后,元初真人周身灰白祖力骤然狂暴翻涌,整片祭坛符文齐齐震颤。这位万年霸主积压已久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抵达顶峰,远超此前始祖内讧、修士信仰偏移之时的怒意。
底层修士信仰偏移,只是伤及秩序皮毛;少年当众质问道统,却是动摇万古根基。
前者尚可修复,后者绝无包容的可能。
元初真人缓缓前倾身躯,灰白无神的眼眸死死锁定下方的白衣少年,极致冰冷的杀意透过封禁空域,重重碾压在林辰身上。恐怖的祖境威压裹挟万古岁月的厚重感,如同万丈山岳,自上而下,试图强行压垮少年的身心防线,逼迫他屈膝认错。
“本座缔造万古秩序,镇压归墟亿万异类,隔绝天外不祥浩劫,庇佑人族繁衍万代。普天之下,无人有资格质疑本座,你也不配。”
苍老霸道的声音响彻千里,裹挟祖力威压,震得无数低阶修士气血翻涌,耳膜刺痛。
下方云层之上,不少心志不坚的散修被这股至高无上的威压震慑,刚刚偏移的信仰出现短暂回弹,惶恐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九天之上的始祖虚影。根深蒂固万年的敬畏,早已刻入绝大多数修士的骨髓,想要一朝破除,难于登天。
林辰周身衣袍被狂暴的祖力风压死死撕扯,皮肤表层浮现细密的压痕,体内受损的经脉再度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双脚稳稳扎根虚空,半步未退,头颅高昂,直面元初的滔天威压,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又是这套老生常谈的说辞。】
林辰心底暗自冷笑,对元初这套救世者的说辞嗤之以鼻。
万年之前,始祖镇压异类的确有功于人族,这份功绩无可否认。可功是功,过是过,功绩从不是他们独裁万代、禁锢苍生、剥夺所有生灵选择权的借口。
有功便可万世独尊?有功便可封锁修行前路?有功便可随意定义正邪、掌控亿万生灵生死?
荒谬至极。
“镇压异类,隔绝浩劫,庇护人族?”林辰缓缓开口,声音清亮,穿透层层祖力风压,传遍天地每一处角落,字字铿锵,“元初,你不妨扪心自问,万年之后的今日,你口中的庇护,到底是庇护,还是囚禁?”
不等元初真人发怒,林辰伸出一指,横扫下方数万修士,继续高声质问:
“你们封禁天外天,斩断修士登顶祖境的最后通路,告诉天下众生祖境不祥、天道有缺,可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你们惧怕后人超越你们,惧怕至高权柄旁落他人之手!”
“你们划分正邪,定义异类,将所有不顺从正统教义之人打入异类行列,肆意杀伐。何为正?顺从始祖即为正;何为邪?忤逆始祖意志即为邪。普天之下,正邪二字,从来不由天道定义,不由人心评判,只由你们七位始祖一己私欲决断!”
“你们以秩序为名,垄断顶级修行资源;以安稳为借口,禁锢众生眼界前路。万年来,人族看似安稳繁盛,实则全员皆囚,整片天地,皆是你们打造的巨大牢笼!”
一连三问,层层递进,句句诛心。
直白粗暴的话语,撕碎始祖千万年塑造的神圣人设,将万古秩序最丑陋的本质,赤裸裸摊在数万修士面前,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遮掩。
整片空域,再度陷入死寂。
下一秒,下方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彻底炸开。原本只是悄悄议论的修士,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震撼与躁动,压抑万年的情绪彻底爆发。
林辰的话,戳破了所有人心底隐约察觉到、却不敢直面的真相。
无数修士幡然醒悟,为何自己修行到半圣巅峰便终生无法突破;为何宗门教义一成不变,不容许任何质疑;为何始祖高高在上,从来不会俯身倾听苍生诉求。
一切的根源,从来不是天道桎梏,而是人为禁锢。
“原来……祖境不是世间真的无解,而是始祖故意封锁了前路?”
“我们一辈子拼命修行,追逐所谓的正道,到头来不过是在别人划定的圈子里苟活?”
“所谓正统,所谓秩序,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海量的逆向愿力如同潮水般喷涌而出,这一次的愿力偏移,不再是底层零散修士的个别心态动摇,而是数以万计修士集体背弃正统。狂暴的愿力逆流而上,冲破二层蚀神狱的禁锢光幕,尽数汇入林辰体内。
不同于本源加持,众生愿力无形无质,不受万古镇厄祭坛的规则束缚。
温热柔和的愿力流淌四肢百骸,悄然修复林辰破损的经脉,中和体内残留的祖力反噬,甚至将他原本枯竭的三元本源,硬生生从一成半,助推暴涨至三成水准。
这份力量,不属于天道,不属于始祖,只属于天下芸芸众生。
也是此刻唯一能够制衡万古祭坛的特殊力量。
“放肆!!”
九天之上,元初真人怒极反笑,灰白的眼眸深处杀意滔天,周身祖力暴乱到极致,“花言巧语,蛊惑人心!本座今日便让你明白,妄议始祖、颠覆秩序的下场!”
他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从容淡漠。相比于击杀林辰五人,此刻少年蛊惑万民、颠覆道统的行为,才是重中之重。若是任由事态发展,不用片刻,万古正统便会彻底崩塌,伪天道直接溃散,他们七位始祖万年经营,将化为一场笑话。
“诸位,事已至此,再无退路。”元初转头看向其余四位始祖,语气冰冷强硬,不再有此前商议的温和,“放弃内斗,放下分歧,暂时共享本源。不惜一切代价,斩杀林辰。其余四人可暂且放任,此子,必须死!”
林辰的成长速度、攻心手段、格局眼界,已经彻底威胁到了所有始祖的根基。
留着林辰,万古秩序永无宁日。
这一次,元初不再强求四位始祖配合强攻全员,只针对性斩杀林辰一人,精准戳中所有人的共同利益。
风御始祖眸光闪烁,沉默两息,沉声开口:“我可以暂时与你合作,但仅此一次。击杀林辰之后,我们依旧要重新商议阵法能耗与分身损耗的分配问题。”
“可以。”元初毫不犹豫应允。
其余赤焰、枯寂、元灵三位始祖,也纷纷点头附和。
短暂的利益危机,强行弥合始祖阵营的内部裂痕。原本分崩离析的万古顶层势力,在这一刻再度抱团,目标高度统一——斩杀林辰,斩断民心逆流,挽回崩塌的正统秩序。
外部矛盾大于内部矛盾,这是万古始祖永恒不变的生存法则。
“啧啧,刚吵完架转头就抱团,这帮老东西翻脸比翻书还快。”
阵型内的凯洛一眼看穿始祖们的算计,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嘴上说着万般大义,实际上眼里只有自己的权柄。谁威胁到他们的地位,谁就是必死的异类,虚伪透顶。”
“林辰现在成了所有始祖的必杀目标,接下来的攻势,会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星禾精神力全力铺开,提前预判四方始祖的进攻轨迹,神色凝重,“四位始祖共享本源,损耗分摊,没有此前的后顾之忧,战力会恢复至巅峰状态。我们必须全员出动,死守林辰。”
“全员戒备。”苏清月敛去眼底担忧,圣光本源尽数调动,双层防护光幕重新叠加,“我主防御,暗影封锁空间,星禾预判致命攻势,凯洛伺机牵制敌方前排。”
“明白。”
暗影周身暗力暴涨,无数幽暗触手扎根虚空,封锁林辰周边所有空间节点,杜绝始祖瞬移偷袭的可能;重伤的凯洛咬牙压榨体内残余气血,哪怕只能发挥三成战力,也横握战斧,做好随时驰援的准备;星禾精神屏障全域铺开,标记所有必杀级攻击落点。
原本偏向死守拖延的战术,瞬间切换为极致的护主阵型。
九天之上,四大始祖分身本源互通,各色祖力交融归一,源源不断注入万古镇厄祭坛。原本低速运转、仅维持二层蚀神狱的祭坛,符文再度次第亮起,第三层万古葬神渊的封禁之力,重新开始蓄力。
只不过这一次,三层阵法不再针对五人全员,所有毁灭禁锢之力,全部锁定孤身立于最前方的林辰。
漫天灰白符文汇聚成一柄横贯长空的巨型审判长矛,长矛之上叠加烈焰、罡风、黄泉、元素四重祖力,内外双层神魂、肉身双重毁灭属性,杀机直指林辰眉心命门。
一矛锁生死,万古斩逆臣。
“能让我等五方祖力加持葬神大阵,单独为你动用必杀一击,林辰,你足以自傲。”元初真人淡漠开口,语气冰冷,“下辈子,记得安分守己,莫要再妄图撼动万古秩序。”
林辰抬头仰望那柄倾覆天穹的审判长矛,体内三成本源与万民愿力完美交融,白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少年唇角扬起一抹桀骜的弧度。
自修行之日起,他便不信天命,不信至高神明,只信己身,信万众人心。
“安分守己?”
林辰低声轻笑,随后声音陡然拔高,响彻万里山河,“我这一生,最不信的便是安分守己!你们视苍生为囚徒,视万民为蝼蚁,那我林辰,便偏要打碎你们的万古牢笼!”
“今日我便在此告诉你,还有天下所有生灵——”
“苍生从不是秩序的附庸,人心更不该被始祖禁锢!正邪不由权贵定义,前路该由众生自选!”
话音落下,林辰单手紧握古脉剑,三成三元本源裹挟亿万逆向万民愿力,尽数灌注剑身之内。原本古朴无奇的古脉剑,瞬间绽放黑白金三色璀璨剑光,剑气直冲云霄,硬生生撕裂半空密布的灰白符文。
少年执剑,直面万古审判。
“要战,便战!”
轰隆!
巨型审判长矛破空而下,三色通天剑气逆势而起。
此战,不再是修士与始祖的私人厮杀,而是禁锢与自由的终极碰撞,是独裁与民心的正面博弈!
云层之下,道心彻底崩塌的岳鸿怔怔望着那道执剑抗天的白衣身影,沉寂许久的心底,一颗全新的种子,悄然破土发芽。旧的道义已然破碎,新的前路,正在由眼前这位少年,亲手开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