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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可是。”陈青打断她,“欧阳,你记住,我们做的每一件事,都经得起问,经得起查。既然有人想公开讨论,那就公开讨论。看看到底是谁,在破坏营商环境,是谁,在伤害老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落地有声。

欧阳薇看着陈青,点点头,陈青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都是出现在大家认为最艰难的时候。

大家都以为不可能或者是艰难的时候,但他就是能带着大家,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一次,也一样。

“好,我去准备材料。”欧阳薇转身离开,步伐与进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古城刚开始焕发新的生机,谁要破坏,就是林州的共同敌人。

手机震动,是钱鸣从法国打来的电话:

“小陈,拍卖行这边已经把拍品撤下来了。”

“谢谢钱叔,您可是立大功了。”

“我只是联络了一下,主要还是商业联盟和大使馆出面了。”

钱鸣没有居功,反而说起了事件的参与者。

这股力量才是维护社会秩序最稳定的,看不见的坚定力量。

正是有一群正义和主持大局的人存在,有坚实的国家力量,社会的安宁才能持续。

瀚海文保带来的短暂风波,只是陈青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这一天,林州市的市政府办公楼,市长办公室的灯还在亮着,只不过,与窗外逐渐开始的夜生活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青的办公桌上,放着今天省纪委发来的《关于瀚海文保文物调换案处置进展的通报》。

通报是一贯的官方用词,肯定了林州方面“证据扎实、配合得力”,也明确了后续跨境追索、深挖保护伞等工作由上级领导和部门牵头协调。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地级市,能做到的边界很清晰。

陈青也是第一次感知到力量的真实体现,瀚海文保也仅仅只是展露出冰山一角。

而他作为一个地级市的市长,能做到的除了配合,其实所做也很有限。

林州古城区刚挂牌的“民间文物鉴定中心”,还有尚未散尽的文物案余波。

敲门声响起,很轻。

“进。”

欧阳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尚好。

“市长,还没休息?”

“你不也没休息。”陈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有事?”

“两件事给您汇报。”欧阳薇将文件夹放在桌上。

“第一,省文物局刚发来感谢函,对我们在文物案中的工作表示肯定,并邀请周维深教授参与全省文物安全标准修订。第二......洪山资本的人,今天下午又来了。”

陈青眉头微动:“赵天野?”

“不是他本人,是他们在江南省的负责人,姓徐。”欧阳薇翻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制作精美的项目建议书,“他们想参与林州新城的‘健康产业园’规划,这是初步方案。”

陈青没有接那份建议书,只是看着欧阳薇:“你的看法?”

“方案经过修改和调整已经很完善了,而且定位很高端,投资额度也很诱人,还承诺引进‘国际一流医疗资源’。”

欧阳薇顿了顿,“但有了文物案的教训,我现在看到太完美的东西,反而会多想。”

“多想是对的。”陈青终于拿起那份建议书,快速翻看。

全彩印刷,市场背调和前景的规划很明确。

所参考的数据均有来自可查的资料,愿景宏大,甚至附了几家国际知名医疗机构的“合作意向函”。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熟悉的LoGo——洪山资本。

“他们动作其实也不算最快的。”陈青合上建议书,“能来投资,只要安心做事,我们也应该表示欢迎。”

“从最开始咱们取得一点成绩后的试探,到现在几次提交方案,说明他们一直在盯着林州。”欧阳薇说,“而且时机抓得很准——我们现在也需要有特色的新的经济增长点,健康产业又是政策鼓励的方向。”

陈青将建议书推回欧阳薇面前:“按程序走,让发改委、卫健委、规自局先做初步论证。”

“记住一点:所有合作的前提是‘阳光协议’——股权结构透明、资金流向可追溯、运营数据定期公开。如果他们能做到,林州欢迎一切合规投资;如果做不到,再诱人的蛋糕也不能吃。”

“明白。”欧阳薇收起文件,“还有,信访办和市政府对外公开电话,最近群众反应的一些信息,有几封提到市妇幼保健院的新项目,也与洪山资本所提的项目有关,我先转给卫健委处理了。”

陈青点头,没有多问。

在他这个位置,每天经手的各类信息成百上千,不可能事事追到底。

合理的分层处理、责任到人,是维系系统运转的基本逻辑。

欧阳薇离开后,陈青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摊开面前的工作笔记本,用最简洁的文字对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些梳理和记录。

刚合上笔记本,准备下班,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妻子马慎儿的来电。

陈青接通,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些:“还没睡?”

“刚让女儿睡觉,算着你这工作狂应该还在办公室。”马慎儿的声音带着些许责备和理解,“都忘记我们母女还惦记着你了吧?”

“对不起......”陈青说这话自己都有些心虚。

女儿出生没多久,自己就调到林州市。

一晃就已经好几年了,女儿的幼儿园自己一次都没去过,还真是个失职的丈夫和父亲。

话没说完,就被马慎儿打断,“周末有空吗?来趟苏阳。”

“有事?”

“我EmbA同学会,这周六晚上。都是拖家带口的,你也得来露个脸。”

马慎儿顿了顿,“知道你嫌这种场合虚,但有几个同学能量不小,见见没坏处。而且......冯双主任和她爱人穆部长也来。”

陈青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冯双,省卫健委主任。丈夫穆元臻,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自己两届党校培训班的同学。

尽管他和穆元臻之间私交一般,但在工作上,穆元臻也没少帮助他这个同学,正好也趁这个机会聚一聚。

“好,没问题。”陈青爽快地答应下来,随口问了一句,“对了,你同学会,怎么请到他们的?”

“冯双是我学姐,高两届,当年都是学生会的。”

马慎儿说得轻描淡写,但陈青知道,能维系这种跨届的同学关系,本身就是能力的体现。

这多少还是有马家背景的原因,说不得这场同学会恐怕也是不少有心人搭建的。

“原来如此。”陈青应下,“具体时间地点发我。”

“就知道你会答应。”马慎儿轻笑,“对了,记得穿正式点。我那帮同学,眼睛毒得很。”

“遵命。”陈青难得的和马慎儿说话不那么严肃。

挂了电话,陈青看了看身上几乎不变的夹克,摇头笑了笑。

之前在金淇县的时候,有马慎儿帮他打理,他还没有察觉。

这几年在林州,因为担心他们母女的安全,除了他自己回江南市或者苏阳市去看望她们母女之外,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

一个忙碌的男人,多少都有些忽视自己的日常管理。

他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简易衣柜前——里面挂着两三套西装,都是马慎儿买的,标签还没全拆。

取出那套深灰色的,对着镜子比了比。

镜中的男人眉眼依旧,但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角也隐约可见几根白发。

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让脸上的刻划越来越明显。

第二天早上,陈青到办公室,秘书科新安排的秘书何琪敲开门。

这是从组织部提供的人选中,由已经(代)市长的欧阳薇筛选出来的。

她原本是市卫健委宣传科的一名科员,进修过中医养生,这也是欧阳薇筛选她的一个关键原因。

“市长。”何琪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平静,但掩饰不住还有些紧张感。

这也是陈青第一次没有自己挑选秘书或者联络员,为了不让何琪紧张,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

“今天有什么安排?”

何琪翻开笔记本,快速汇报:

“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审议新城产业规划指导意见草案。十点半,全市文物安全工作会议,您要做简短讲话。下午两点,听取卫健委关于‘一老一小’服务体系建设进展汇报。四点,和财政局、发改委专题研究明年民生项目预算......”

何琪熟练地报着日程。

“下午四点那个会,改到下周。”陈青打断他,“这周末我要回一趟省城。”

何琪愣了下,但很快点头:“好的,是您一个人还是有同行的领导,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陈青喝了白开水,“对了,文物案后续的配合工作,你让严骏继续跟紧,上面有任何要求,第一时间落实。但记住——我们的角色是配合,不是主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管的不管。”

“明白。”何琪认真记下。

这新来的秘书,虽然面对自己还有些紧张,但进步很快。

从最开始说话都有些结巴,到现在能快速地理解他的意图,算是一个不错的年轻人了。

虽然,欧阳薇事后才告诉他,何琪还有中医养生的技能,可陈青却也只能听听就算。

领导干部到他这个层面,下面的人很自觉地为他考虑,他还不能责怪。

但这个技能真的也没啥能用的。

而且,他还真不觉得自己就真的到了需要养生的年龄了。

只不过,有时候和投资商在一起倒是可以有一些不错的辅助。

陈青看着她,有时会想起刚从杨集镇被柳艾津调到市政府出任市长秘书的自己——同样的紧张和小心。

区别在于,现在的林州,能给他更规范的成长环境。

不同于他出任柳艾津秘书的时候,争斗正是最恶劣的时候。

上午的常委会波澜不惊。

散会后,陈青在走廊被周启明叫住。

“听说你要去参加慎儿的同学会?”周启明笑着问。

“书记消息灵通。”

“穆部长给我打过电话,聊了聊干部培养的事。”周启明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个爱才的人。你去了,多听听,少说话。有时候,听比说重要。”

陈青点头。官场的话,往往只说三分。

周启明这是在提醒他,这次聚会不只是同学会那么简单。

下午的会议之后,陈青难得的提前下班独自驾车驶上前往苏阳的高速。

车子还是那辆奥迪,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现在他自己开车的时候少,多半都是保养之后,偶尔让司机开出去磨合。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从林州的丘陵地貌,逐渐过渡到苏阳所在的平原。

两个城市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公里,却像是两个世界——林州还在艰难转型,苏阳这个省会城市毕竟是全省的经济文化中心。

路上,他接了李花一个电话。

“听说你要去见冯双主任?”李花直截了当。

“消息传这么快?”

“慎儿给我打了电话,我不喜欢参加这种聚会,还不如自己在家。”李花解释道,“给你打电话是提醒你,穆元臻和他老婆感情很好,冯双这个人的作风也正......很注重程序。这种聚会上一个个都是老狐狸。”

“明白,谢谢提醒。”

“还有,洪山资本最近在省里活动频繁,据说在推动一个‘社会办医创新试点’的政策。我总觉得,他们背后有更大的棋。”李花顿了顿,“你多留个心。估计冯双参加这个聚会,也是有人在推动。”

话说到这个程度,陈青有些明白了。

马慎儿虽然已经不再管理绿地集团,但显然她并没有放弃自身的圈子。

她和自己一样都是孤儿,安全感从来都是靠自己争取出来的。

这次特意让自己回来陪她参加同学聚会,恐怕洪山资本在其中起了不小的作用。

通话结束。

陈青看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目光深沉。

洪山资本,从观望到非常积极地投资林州,又在省里推动政策。

这种敏锐度和行动力,确实配得上它行业龙头的地位。

但越是如此,越需要警惕——资本的本性是逐利和扩张,当它试图渗透公共领域时,博弈的复杂度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下午五点半,陈青按照导航,将车开到苏阳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刚停好车,马慎儿的电话就来了。

“到了吗?我在大堂等你。”

“马上上来。”

电梯从地下三层缓缓上升。

镜面电梯壁映出陈青的身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

简单,但得体。

这是他斟酌后的选择:既要显示对场合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

电梯门开,大堂的暖光扑面而来。

马慎儿站在不远处,一袭深蓝色连衣裙,外搭白色小西装,干练中透着优雅。

看到陈青,她眼睛弯了弯,快步走来。

“还不错,这套西装挺适合你。再久点,别说曦儿了,就说我都差点认不出来了。”她自然地替他整了整衣领,“走吧,他们在顶层观湖厅。”

陈青点头,与她并肩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时,马慎儿轻声说:“今晚来的,除了同学,还有各自圈子的一些家属,做研究、金融和实业都有。会不会让你觉得不自在?”

“我今天就是陪夫人,别的对我没什么。”陈青握住她的手,“放心好了。”

马慎儿怔了下,随即笑了:“还是你好。毕竟,绿地集团我已经放了很久了,你这个市长还能帮我撑一撑场面。”

这话也说出了马慎儿为什么要让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

一个圈子离开太久,会被人遗忘的。

否则,马慎儿这个身份除了是马家的女儿之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体面”了。

电梯到达顶层。

门开的瞬间,映入眼帘的观湖厅灯光是经过设计的暖金色,既明亮又不刺眼,恰到好处地照亮每一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又不至于让人看清眼角细微的纹路。

空气里混杂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气息,背景音乐是现场演奏的爵士钢琴,音量控制在需要倾身交谈才能听清的程度——这是高端社交场合的标准配置,既营造氛围,又不干扰交流。

观湖厅全景落地窗外,苏阳市中心湖夜景璀璨如星河。

厅内,数十人三五成群,衣香鬓影,言笑晏晏。

这是一个与林州市委会议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陈青深吸一口气,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不同于以往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

而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来不在灯火辉煌处,而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陈青和马慎儿踏入厅内的瞬间,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扫了过来。

审视的、好奇的、评估的,像无形的探测仪。

他在体制内待久了,对这种目光再熟悉不过——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人背后的价值。

马慎儿轻轻挽住他的手臂,低声介绍:“那边窗边吧台,穿藏蓝西装的是赵天野,洪山资本合伙人。他旁边红裙子的女士是徐薇,华信投行董事。沙发区那几个做实业的多些,新能源的孙宏斌,连锁酒店的李月华......”

她顿了顿,“靠里圆桌那位,穿灰色中山装的,是省发改委的刘建华处长,旁边是他爱人。”

陈青的目光顺着她的指引扫过全场。

厅内人群自然分层,界限分明:

金融圈的聚在落地窗前;

实业家在沙发区围坐;

体制内的几位则坐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姿态更为收敛,交谈时身体前倾,保持着某种谨慎的距离感。

“慎儿!”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中年女性从人群中走来,笑容温婉,“你可算来了。”

“冯双学姐。”马慎儿松开陈青,上前与她轻轻拥抱,“这是陈青。陈青,这是省卫健委冯主任,我大学时的学姐。”

“冯主任。”陈青伸出手,姿态不卑不亢。

冯双的手干燥有力,握手时长恰到好处。

“陈市长,久仰。老穆都常提起你,说林州古城改造做得有温度。”她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留片刻,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专业性的观察,“我看了省里的汇报片,工作出色又扎实。”

“那是班长抬举我。”陈青回答得谦逊,“我其实就做了一些该做的事。”

“该做的能做到位,就不容易。”冯双微笑,话锋却微微一转,“听说你们妇幼保健院最近和民营资本有些新尝试?脐带血储存什么的。现在新兴健康服务不少,挺敢为人先的。”

陈青心头微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时机和场合都值得琢磨。

他脸上神色不变:“具体项目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但合作也是一种前进的方式。林州医疗基础弱,需要多学习、多尝试。冯主任是专家,有机会还请多指导。”

“指导谈不上。”冯双的笑容深了些,“新兴业态,大家都在摸索。不过医疗健康关乎生命安全,底线要守牢。有时候步子太快,容易踩空。”她说话时目光扫过不远处正与人谈笑的赵天野,又迅速收回,“好了,你们随意,我去看看老穆。”

她转身离去,香槟色裙摆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马慎儿靠近陈青,声音压得很低:“她刚才那话......”

“听到了。”陈青目光沉静,“提醒得很艺术。”

“冯双学姐向来谨慎,能说这么多,已经是看在交情上了。”马慎儿顿了顿,“她爱人穆部长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陈青点头。

两人穿过人群时,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注视。

有人低声交谈:

“那就是林州的陈青?”

“听说最近办了个文物大案......”

“洪山资本好像对林州有兴趣......”

声音很轻,但足够捕捉。

穆元臻站在靠近阳台的位置,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交谈。

看到陈青和马慎儿走来,他微笑着点点头,对老者说了句什么,老者便礼貌地离开了。

“穆部长。”陈青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今天不是工作场所,别这么正式。”穆元臻脸上带着亲和的微笑,“私人场合,叫老穆就行。何况咱们可是两届同学,和这同学会还非常应景。”

这话说得漂亮,既拉近距离,又界定了关系。

“班长都这么说了,我就客随主便。”陈青淡淡回应。

他同样把话说得无可挑剔,还把自己参加聚会的身份摆得很合适。

“刚才我看冯双和你们聊了几句。”穆元臻从侍者托盘中取过两杯香槟,递给陈青和马慎儿,“她那个人,搞医出身,说话直,但心眼实。要是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冯主任的提点是应该的。何况,嫂子关心一下,我感激还来不及呢。”陈青接过酒杯,没喝。

穆元臻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些欣赏:“文物案处理得不错。证据扎实,程序规范,该地方做的做到位,该上级协调的及时上报。有章法。”

他抿了口酒,“不过啊,地方工作难就难在,一个案子结了,马上就有新的事情冒出来。永无止境。”

“是,总有问题要解决。”

“问题也分轻重缓急。”穆元臻的语气随意,像闲聊,“有些问题,是发展中的问题,可以缓一缓;有些问题,是底线问题,碰不得。这个分寸,你们在基层的同志最清楚。”

陈青听懂了。

这是在肯定文物案的处理,也是在提醒:接下来的选择要谨慎。

“我明白。”

“明白就好。”穆元臻拍拍他的肩,“好了,不耽误你陪夫人的任务。那边有几个朋友,我去打个招呼。”

“好,您忙。”陈青微微侧身,让开。

穆元臻走了两步,又掉头走回来,“对了,听说洪山资本对林州有兴趣?”

“刚接触,还在初步了解阶段。”

“嗯,多了解不是坏事。”穆元臻意味深长地说,“资本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关键看你怎么引、怎么用。”

说完,他转身融入人群,留下陈青和马慎儿站在原地。

“我去跟几个同学打声招呼。”马慎儿说,“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看看风景。”陈青指了指阳台,“一会儿有的人,还需要过去打个招呼。”

“行,我一会儿陪你。”马慎儿点点头,先走向自己的同学那边去了。

阳台很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桌。

夜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来,驱散了厅内的燥热。

陈青坐下之后,眼睛里所看的方向却并没有映入他眼底。

从进来之后,冯双和穆元臻这夫妻二人的提醒,似乎都在暗示一些信息。

而推动今晚这个同学会的应该就是赵天野,从进门到刚才,对方已经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三次,显然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正在想着稍后该怎么应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市长,喜欢安静啊?”

陈青转头,竟然是赵天野。

藏蓝西装剪裁得体,腕表在夜色中泛着幽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赵总。”陈青点点头,“刚开车过来,有些疲倦,歇一歇。”

赵天野很自然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里的视野真好。”

他望着远处城市边际金黄的天际线,“苏阳发展快啊,十年前这一片还是荒地,现在已经是金融核心区了。”

“确实很快。”

“林州也在快速发展。”赵天野自然地接过话头,“我看了你们新城的规划,有格局。特别是新城区发展的思路,很有前瞻性。”

“还在规划阶段,需要多方论证。赵总的信息倒是比我更多。”

“我们不只是等待结果,也在分析市场。投资是需要有前瞻性的。”

赵天野调整了一下坐姿,视线直视陈青,却没有一点侵略性,反而带着一丝亲近。

“不过有时候,机会不等人。所以,我们的态度历来都是积极的。”他看向陈青,“我们看好林州的前景。”

话说到这里,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赵总对林州的文物案有了解吗?”

赵天野愣了下,随即笑了:“听说了。陈市长雷霆手段,让人佩服。”

“只是正常的工作。”陈青平静地说,“关乎老百姓的根本利益,底线思维也很重要。”

“完全同意。”赵天野点头,“所以我们到林州的投资,一定是建立在合规、透明的基础上。洪山资本虽然是市场化机构,但也一直强调社会责任。”

“那很好。”陈青脸上保持着微笑,“林州欢迎一切合规的合作。具体事宜,可以跟我们的相关部门对接。”

“当然,当然。”赵天野听出了陈青的言外之意——公事公办,不走私人路线。他也不纠缠,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陈市长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打给我。洪山总部,也随时欢迎您来参观指导。”

陈青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黑底金字,只有名字和号码,没有职务。

这是私人身份的象征,也是一种试探——看你接不接这个私人联系的渠道。

“谢谢。”他将名片收进口袋,没有回赠自己的名片。

不是失礼,而是表明态度:我收下了,但不代表什么。

赵天野笑容不变:“那我就不打扰陈市长休息了。有机会再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陈青没有着急起身,去赴那些必须得去主动见的“家属”。

厅内传来一阵笑声,是马慎儿的同学群里传出的声音。

或许这些人的轻松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装出来的。

大约几分钟之后,他转身回到厅内。

马慎儿正被几个女同学围着,讨论着什么。

看到他,她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青微微摇头,示意她继续,正想着先去那一边,一个穿着休闲西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主动走过来:“陈市长,我是周正明,苏阳高新区的。”

“周区长。”陈青记得他,马慎儿刚才介绍过。

“别客气,叫我正明就行。”周正明笑容实在,“我堂哥周正良,在省纪委工作,常提起你,说你办案扎实,有原则。”

“周书记过奖了。”陈青知道周正良,省纪委副书记,对方这是很明显在提醒他自己的身份与他“对等”。

“他是真欣赏你。”周正明压低声音,“有机会还希望陈市长前来交流一下。”

陈青连忙回应,“也希望周区长有空到林州来参观、考察和指导。”

“互相学习。”周正明举杯,“我们基层干部不容易,既要发展经济,又要防着各种坑。有时候多通个气,能少走很多弯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陈青向几位在省里任职的体制内干部走了过去,大家面子上的应付都还过得去。

之后,马慎儿似乎从同学堆里撤了出来,两人又去和一些新老面孔打了招呼,时间正好到了晚餐。

这样的晚餐其实比一般的政企晚餐更无聊,除了几个商人时不时的活跃气氛,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和身边坐的人低声交流几句。

就连马慎儿的同学说话都很克制。

毕竟,除了这种场合,这些人要聚在一起的机会几乎不可能出现。

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或者谁制造话柄或者自找没趣。

像最初赵天野主动给陈青说那几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晚餐之后,大家都陆续告辞。

穆元臻和冯双一起在酒店停车场和陈青夫妻分开的时候,也没多说一句话。

只有马慎儿和同学之间的告别,还能让人看出今天聚会的主题。

陈青的奥迪车就放在酒店停车场,司机开着马慎儿的车回了马家。

女儿已经熟睡,马老爷子也休息了。

久别的夫妻,难得有这样一个温情不受打扰的夜晚。

夜深人静,月色照进马家一楼的卧室。

马慎儿脸上的潮红消退了些,躺在陈青怀中。

口中低声问道:“冯主任和穆部长昨天的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嗯”陈青同样低声地回应,“穆元臻这个人,轻易不会对一件事和人做定性判断。”

“是不是林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应该不是。如果真有什么紧急的事,冯主任我不了解,但穆元臻不会说得这么含蓄。”

“你还是要多留个心眼。”马慎儿有些担忧,“我和曦儿都等着你一家团聚。实在累了,就回来。”

“我知道。”陈青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胳膊,示意她放心。

“赵天野那个人,圈内口碑很狼性,投什么火什么,但退得也快。今天这个聚会,我看他出力不少,他若真去林州,你多留个心。”

“嗯。”陈青再次点点头,“我注意到了。”

次日一早,趁着女儿陈曦还没醒来,陈青起床陪马家老爷子在院子里小坐。

没有工作汇报,也没有请教,只是想像一个女婿陪着岳父安静地度过周末。

老爷子也少有的没有叮嘱和交代,神情中带着一丝落寞。

少了曾经身为铁血军人的刚毅之气。

“老爷子,您这是......身体欠佳?”

“年龄到这儿了。”马老爷子感叹了一句,“最近连曦儿都举不起来了。”

陈青微微一愣,也才明白老爷子眼神中为何落寞。

曾经的光辉岁月,随着年龄增长,真的只剩下记忆。

他从老爷子的这句感叹中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自己原本只是沧海一粟,只不过在金河救了柳艾津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如今他倒说不上王侯将相,然而眼前这老爷子可是实实在在走过枪林弹雨的。

从他的眼神中尚且看到了一丝落寞,未来的自己呢?

短暂的回忆,被马慎儿和陈曦的呼唤声打断,天伦之乐冲淡了老人的哀伤和陈青的思索。

愉快的周末结束,周日晚上返回林州的路上,陈青在高速服务区给李花发了个短讯:

“方便时帮忙查一查洪山资本最近的动向。”

李花的回复直到陈青回到林州才到来,简单到就只有一个字,“嗯”。

次日周一清晨七点二十分,陈青的车驶入林州市政府大院。

昨夜从苏阳回来后,他整理了一下最近的工作,放下时已是凌晨,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但精神尚可。

电梯行至八楼,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

何琪捧着保温杯从茶水间出来,看到陈青,快步迎上。

“市长,早。”

“嗯,你也早。”

陈青上班没有安排何琪早上接自己。

作为曾经的市长秘书,他自然知道什么工作才是最重要的。

如果一个秘书只是为了争取早一点给领导汇报今天的日程,而不得不放弃自己早上的时间,先到办公室整理,再和司机一起去接市长上班,这种带着“官僚”的作风,看似对秘书的认可,实际上是把自己陷进了一个只对上负责的怪圈。

上下班的路上所见,远比早上秘书汇报的“舆情汇总”更真实。

“市长,常委会九点开始,材料放在您桌上了。”何琪放慢脚步跟在他身后,开始汇报:“发改委那边连夜修改了健康产业园规划的论证意见,重点标注了社会资本准入条款的几种不同表述方式。”

陈青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上面那份是厚厚的规划草案,封面印着“林州新城健康产业园规划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将公文包放下,取出了昨晚赵天野给的那张名片。

黑底金字,躺在深色桌面上像一枚待拆的引信。

他将名片放入抽屉最里层,与那本用了多年的黑色笔记本并排。

然后打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以及四个字:

“洪山,待观。”

笔尖停顿片刻,他又补了一句:“底线思维,先于机会思维。”

合上笔记本,他才开始翻阅那份规划草案。

同一时间,市政府九楼,副市长办公室。

欧阳薇正在看一份由卫健委转来的群众来信汇总。

这是她每天早晨的例行工作:先处理急件,再处理常规件,最后是那些需要“了解即可”的参阅材料。

信封按时间顺序排列,她处理起来如同流水线上的熟练工,快速而精准。

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节奏。

“进。”

门推开一道缝,卫素英探进半个身子:“欧阳市长,您现在方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