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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很快。

李维明回来的当天下午,就有三个前几个月离职的骨干医生给高新华打电话,问还能不能回来。

高新华的回答都一样——“回来吧。陈市长说了,人民医院的门,永远开着。”

一周之内,三个人全部办完了返岗手续。

十二月《大国卫生》杂志用醒目的篇幅报道了林州的医改。

《林州模式:守住公益底线,激活市场活力,保障医护权益》

作者是杂志社的资深记者,配图是人民医院心内科的那张照片——李维明带着张磊他们,围在阅片灯前看片子。

文章写得很详细。从脐带血案写起,写到医改方案的出台,写到省里的波折,写到薪酬改革的落地,写到李维明的离开和回归,写到社区服务中心的开张。

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林州的改革,没有惊天动地的口号,没有轰轰烈烈的场面。他们只是做了一件事——让医生拿阳光下的钱,让老百姓明明白白地看病。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但林州做到了。

有人说,林州模式不可复制,因为那里有个陈青。

但记者以为,林州模式最可贵的,不是某个人的能力,而是一套机制——政府守底线,医院练内功,社会共监督。

这套机制,任何地方都可以学。

当然,林州的改革才刚刚开始。

医改之后,还有养老、还有教育、还有更多民生难题等着他们去破解。

但至少,林州走出了一条路。

这条路,值得更多人看见。】

陈青看完杂志,上扬的嘴角中带着一丝凝重。

看似风光的推荐背后,记者精准地把握了他下一步要行动的方向。

只是,这条路像这深冬一般,同样也不好走。

林州拿到五千万财政补贴的事,根本藏不住。

原本还“低调”处理的林州市政府也没有公开此事,然而在《大国卫生》杂志的报道之后,再也没办法低调。

尽管可以以尚在试点为理由,没有接受其余记者的采访要求。

但压力,却真的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向着林州压来。

省财政厅要求对支出进行方案细化,等到市卫健委牵头的分配方案初稿上报之后,陈青已经等不及细化方案了。

难题摆在面前,林州市需要尽快给出一个结果。

周启明走了,市里党政工作都压在陈青身上。

有便利的条件,也有责任的压力。

在通知市委常委和相关单位之后,关于省财政补贴的会议在市政府小会议里召开。

陈青处理完当天的日程安排,在何琪的提示下,离开办公室。

他在会议室门口就听见里面在低声讨论。

陈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市委常委各位、徐国梁、高新华、刘亚平、吴道明和市发改委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大家知道陈市长开会不喜欢长篇大论和废话,面前的笔记本都翻开着,显然提前做了准备。

陈青在主位坐下,没有寒暄,直接看向徐国梁。

“开始吧。”

徐国梁清了清嗓子,翻开笔记本。

“陈市长,各位,昨天我们卫健委内部碰了个头,初步拿了一个专项资金分配方案。我先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开始念:

“省里拨付的五千万专项资金,我们的初步考虑是这样分配的——人民医院两千万,妇幼保健院一千五百万,中医院八百万,市疾控中心五百万,剩下的两百万,分给各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陈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青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其他人。

高新华微微点头,显然对这个分配没有异议。

吴道明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刘亚平却皱着眉头,盯着面前的数字。

“刘院长,你有什么想说的?”陈青开口。

刘亚平抬起头,看了看徐国梁,又看向陈青。

“陈市长,这个分配方案,表面上看是按医院规模和业务量定的,没什么问题。但我有一个疑问——”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钱越往下,越少。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加起来才两百万。这些地方,覆盖的人口可不比大医院少。”

徐国梁接过话:“刘院长,这个我们也考虑过。但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运营成本低,人员少,两百万够他们用一阵子了。而且,专项资金的使用是有规定的——主要支持有住院床位的医疗机构。很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没有床位,申请资格都不够。”

刘亚平看着他:“徐主任,我去过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儿的医生护士,一个月到手不到四千块。b超机是2008年的老机器,图像都模糊了。暖气费交不起,冬天诊室只有八度,医护人员穿着羽绒服看病。这叫‘够用’?”

徐国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高新华打圆场:“刘院长,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但专项资金的使用确实有规定,我们不能违反政策。”

刘亚平看向他:“高院长,人民医院拿两千万,我不反对。人民医院是林州的龙头,稳住龙头很重要。但我想问——两千万里,有多少是给一线医护的?有多少是买设备的?有多少真正落到了老百姓身上?”

高新华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僵。

没钱的时候大家都不争,陈青提出的薪酬改革实施后也确实有了成效。

但这笔意外的财政专项资金下来后,和他预计的一样,还是出现了一些分歧。

陈青最初就没打算去对分配方案进行干预,看向欧阳薇。

欧阳薇显然对医院这一块的专业了解程度也有限,微微摇头。

不是不知道,而是不便发表意见。

陈青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老徐,刘院长提的问题,你怎么看?”

徐国梁沉默了几秒,说:“陈市长,刘院长说的有道理。但这个方案是卫健委反复研究过的,也符合省里的资金使用导向。如果我们把太多钱分给基层,大医院这边可能会有意见,而且基层的执行能力也确实有限。”

陈青点点头,不是赞同,而是对他所说的表示知道,转头又看向吴道明:“吴局长,财政那边有什么意见?”

吴道明抬起头:“陈市长,财政的原则是——钱要花得出去,还要花得合规。大医院的项目成熟,申报材料齐全,资金下去能很快见效。基层那边,很多连基本的财务制度都不健全,钱拨下去,怎么用、用得好不好,监管难度大。”

陈青听完,再次点头,但没有表态。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大家的眼光都看向这位推行医疗薪酬改革的领路者,等待他的指示。

和欧阳薇一样,陈青在专款使用上也有心无力。

这不是一家企业,而是民生。

目光在会议室扫了一圈,常委们似乎也和他相差不多。

都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这里面既有政策条款,还有医疗行业的特殊性。

任何具体的措施都不可能百分百完善,原本非常着急的他,看向刘亚平眼中略有忧虑的眼神,然后开口:“今天先到这儿。方案先放着,我再想想。”

所有人愣了一下,第一次见陈青连一句询问和意见都没有,就结束了会议。

但没人反对。

会议结束,大家站起来往外走。

刘亚平走到门口,驻足回头看了陈青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推门出去了。

陈青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份分配方案,很久没动。

下午两点半,陈青正在看文件,何琪敲门进来。

“市长,有位老先生在门口,说要见您。没预约,但他说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叫葛明。”

陈青抬起头:“让他进来。”

几分钟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被领进办公室。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脚上的皮鞋磨得边都白了,但干干净净。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

“陈市长,我是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主任,姓葛,葛明。”他在陈青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谨。

陈青给他倒了杯水:“葛主任,找我有什么事?”

葛明接过水杯,没有喝,握在手里。

对于能一次就见到陈市长,他显然还没做好思想准备。

陈青也不着急,等待着他逐渐平复心绪。

“葛主任在基层做了多久了?”

“一直都在。”葛明看着陈青,“最早是县医院的驻村医疗点,后来在镇上医疗站,再后来成立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从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干到现在。”

陈青注意到他花白的头发,很是稀疏。

似乎不只是年龄增长带来的变化,还有过度操劳焦虑的结果。

陈青看他说话还算流利,应该没进来的时候那么紧张了。开口询问道:“葛主任,今天怎么想到来找我?”

“陈市长,我......”葛明手中的杯子似乎用力握紧了一些,“我是来求您的。”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求”这个字说出口有那么一丝的难以启齿。

陈青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放松,“葛主任,有什么话您说。咱们干部没有‘求’这个字做工作的。”

葛明点点头,似乎理解陈青话里的意思。

沉默了几秒,葛明才开口。

“陈市长,我们中心,有十二个医护,服务周边五万八千人。”

“五万八千人,陈市长,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是什么概念吧。”葛明抬眼看着陈青。

陈青点点头,脸上带着笑,轻“嗯”了一声。

“我们每天接诊七八十个病人,上门随访二三十个慢病患者,给老人量血压、给小孩打疫苗、给产妇做产后访视。一年下来,门诊量三万二千人次,慢病随访两万一千人次。”

陈青很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这近乎汇报工作的说话。

葛明继续说:“可我们这些人的工资,一个月到手,医生不到五千,护士不到四千。去年走了三个,今年又走了两个。剩下的,都是快退休的,或者走不了的。”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陈青桌上。

“陈市长,这是——我们的申请。”

“我们听说省里拨了五千万专项资金,想申请一点,换一些最基本的检查仪器。我们那儿的检查仪器,用的都是一线医院退下来的二手,具体用了多久都不知道。三天两头的出毛病。可申请递上去,卫健委说我们没资格——没有达到固定的住院床位,不符合资金使用范围。”

他的眼眶红了。

“陈市长,我没资格,我知道。可那五万八千人,他们有没有资格享受好一点的医疗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