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陈青难得在家休息。
早上七点多,女儿陈曦就醒了,光着脚丫跑到他床边,使劲往被窝里钻。
“爸爸,你今天不走吧?”
陈青把她搂进怀里。
“不走。今天陪曦曦。”
陈曦高兴得直蹬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被窝里爬出去,跑到自己房间,拿了一张画回来。
“爸爸,你看,我画的。”
陈青接过,是一幅蜡笔画——画面上一男一女,中间牵着一个小女孩,三个人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上画着红红的屋顶和黄黄的窗户。
“这是谁?”
陈曦指着画上的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我们以后的家。”
陈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颜色也涂得乱七八糟。
但他看得出来,那是孩子心里最美好的愿望。
一个完整的家。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
“曦曦,爸爸答应你,一定给你一个这样的家。”
陈曦笑了,很纯真也很兴奋。
“那我们拉钩。”
陈青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马慎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点红。
陈青每一次回来,女儿都粘得像块橡皮糖,惹得她有时候都有些小小醋意。
然而,这样的场景一年也没几次。
短暂的周末之后,四月二十二日,周一。
陈青回到林州,第一件事是召开全市重点项目总结暨推进座谈会。
座谈会议在市政府的常务会议室举行,参会的人不少——发改委、住建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的一把手都到了。
议题只有一个:梳理全市重点项目的风险点,落实终身责任制。
陈青开场,没有废话。
“今天开会,是为了一件事——把所有重点项目的责任,落实到人头上。”
他顿了顿。
“以后,不管谁经手的项目,不管他调走还是退休,出了问题,都要追责。这叫终身责任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住建局局长周建国先开了口。
周建国,五十八岁,在住建系统干了三十年,还有两年就退休。
他在林州官场混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陈青这话,让他有点坐不住了。
“陈市长,终身责任制我理解。但这个‘终身’,怎么个终法?”
他看着陈青,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们这些人,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到老了还要担着风险,这……”
陈青看着他,笑了笑。
“老周,你放心,退了也有退休的追责办法。咱们按规矩来。”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退了也没用,该追的照样追。
他讪讪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以前新城那边的“责任”有多少,他自己清楚,好在陈市长来了之后,把很多问题解决了。
但这表示他的“责任”就全都完结了。看来,还要好好梳理一下自己在林州的所有项目审批。
陈青没有在意,他的主要目标并不是周建国担心的事,继续往下讲。
“发改委牵头,把所有在建项目、待建项目、已完工项目的档案,全部整理一遍。谁经手的,谁签的字,谁盖的章,都要登记在册。以后出了问题,就按这个册子找人。”
发改委主任点点头。
“财政局这边,把所有项目资金的拨付记录、审计报告,全部归档。以后每一笔钱,都要能查到源头,查到去向。”
吴道明点点头。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把所有项目的规划审批、施工许可、竣工验收文件,全部整理归档。以后每一个环节,都要有人负责。”
两个局长都点了头。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把十几个重点项目的责任人都梳理了一遍。
主要还是集中在林州的试点和改革项目,并未涉及以前的或遗留问题。
散会的时候,周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走得很快。
他到退休前的两年工作时间,怕是真的要废寝忘食了。
欧阳薇会后跟着陈青到他办公室。
“市长,老周这人,心眼小。您今天这一句,他后面的工作恐怕压力会很大了。”
陈青看着她。
“有压力是好事,做人做事都一样。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该做的事,同样一个不能疏漏。”
欧阳薇笑了笑,“市长,您这突然收紧压力,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正常工作安排,不要多想。”陈青摆手,目前就是欧阳薇跟在他身边的日子最长。有一些猜测正常,但他却不能明说。
四月二十七日,又是一个周六。
陈青独自驾车回到江南市。
车子驶过金江大桥的时候,他特意开慢一点。
窗外,江水浩浩荡荡,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这一条江与他的仕途有紧密的联系,这条江里,他救起了柳艾津,开启了新的仕途,一路走到现在。
而独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套住房,是他在县里工作时买的。
那个时候没想到和妻子马慎儿有现在,还有了个可爱的女儿陈曦。
现在,这套房子,要卖了。
车子驶进小区,停在楼下。陈青上楼,开门,屋里有一股久不住人的味道。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
江还是那条江,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他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书虽然还有些,也不算多。
剩下的都是家具,带不走,留给下一任房主。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书柜里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他和几个老同事的合影。那是他在金淇县的时候拍的,距今似乎已经很遥远了。
他拿着相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相框放进了纸箱里。
有些东西,可以卖。有些东西,不能。
下午四点,东西收拾完了。
他站在阳台上,最后看了一眼金江。
手机响了,是马慎儿打来的。
“收拾完了吗?”
“嗯。也没多少,就是多待了些时间。”
“要不还是算了吧?又不差这一套房。”马慎儿轻声提议。
陈青沉默了一秒。
“不。”
他的语气很坚定。
“用这套房的钱,在苏阳市付首付另外买一套房。给曦曦一个更好的学区。”
马慎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陈青的这个坚持,是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没有理由去反驳。
“好。听你的。”
电话挂断。
陈青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船只,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然后他转身,拿起纸箱,锁好门,离开。
下楼的时候,他给韩啸打了个电话。
“韩啸,帮我找个中介,把我在江南市临江畔的那套房子卖了。”
韩啸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老陈,你真舍得?”
陈青笑了笑。
“舍得。钥匙我放在物管,抽空你过来取一下。谢了!”
回到地下停车场,打开车门的瞬间,他总感觉有一丝失落。
晚上七点半,陈青回到苏阳。
马慎儿已经做好了饭,陈曦正坐在餐桌前,用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米饭。
“爸爸,你回来啦!”
陈青走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回来了。”
马慎儿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坐在他对面。
“房子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找中介了?”
“找了。”
马慎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继续再问。
“老爷子去干休所了。”马慎儿像是随意说起家常事,“曦儿等了好久,先让她吃了。”
陈青抱了一下女儿,“可不能饿着我们宝贝了。”
晚餐之后,陈曦缠着陈青,寸步不离。
一直到很晚陈曦已经睁不开眼了,他才把女儿抱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
窗外,夜色很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他想起严骏临走前留给他的那份材料,想起穆元臻的电话,想起老周在会上那张难看的脸色。
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动了。
而他,只能看着,等着,准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