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鸟金融的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份档案、每一台电脑,都被翻了个遍。
调查组的人每天工作到深夜,周末也不休息,一条一条核对数据,一份一份查验材料。
陈青没有参与调查组。
按照包丁君的要求,他只是“外围配合”——需要什么材料,提供什么材料;需要什么信息,提供什么信息。
但他每天都在关注进展。
韩啸充当着陈青和郑晓东之间的联系中间人。
郑晓东的老婆孩子在苏阳很安全,每天随时都能视频通话。
看到家人和身边的人,郑晓东越来越放心了。
感激之余,又提供了几条新的线索——百鸟金融和另外两家城商行的“抽屉协议”,还有一些内部邮件记录。
储德明那边,也开始配合调查组。
他被约谈了一次,回来之后给陈青打了个电话。
“陈主任,我把知道的都说了。那些协议,我承认是我们银行签的。但当时真的是‘配合创新’,没想到后面会这样。现在说这些也没用,该担的责任,我担。”
陈青说:“储行长,您别多想。配合调查,实事求是就行。而且,我相信,这件事对你的影响很小。”
储德明叹了口气。
要说他自己真的事先什么都不知道,那也是骗自己。
“陈主任,我不是怕担责任。我是心疼。干了一辈子银行,临退休被人当枪使。那些年轻人,搞什么金融创新,最后风险全往银行身上推。我们这些老家伙,成了背锅的。”
陈青沉默了几秒。
“储行长,这话你自己说给自己听就行了。事情到现在,不管什么目的,这次是唯一的机会,你自己好好想想。”
储德明知道陈青话里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他最初的目的也不是真的看不惯金融创新,但也完全没想到陈青的坚持换来了这次的彻底调查。
从调查结果来看,追责的可能性不大。
可是,要想自己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影响是不可能的。
之后,调查组的另一条线,悄然离开调查组的工作地点,约谈了其中贷款的几个“法人”。
一个叫张强的农民工,被带到调查组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领导,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公司。我一直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身份证丢过,后来补办了。你们说的那个公司,我真不知道。”
一个叫李淑芬的老人,被女儿扶着来的。她颤颤巍巍地说:“我老太婆不识字,什么公司不公司的,我从来没办过。”
一个叫王建国的工人,直接哭了:“领导,我身份证丢过,后来找回来了。但那个公司,真不是我办的。我一个月挣三千块钱,哪有钱开公司?”
调查组的人看着这些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们都是最普通的人。
最穷的人。
最容易被利用的人。
而他们的身份,被用来注册了公司。
那些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那些贷款,显示“正常还款”。
钱从哪来?
谁在还?
答案只有一个——百鸟金融自己。
那些被冒用身份证的普通人——张强、李淑芬、王建国。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曾经在一家“金融科技标杆企业”的资产包里,变成了几百万的贷款。
他们什么都没有得到。
但他们承担了风险——法律的风险,信用的风险,被追责的风险。
当百鸟金融上市,境外资本抽离,这些人失信已经成了必然。
一个弥天大谎的局,让郑东来都背心冒汗。
陈青得知消息,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消息被证实后,他依然震惊于这些人的疯狂。
这就是金融创新的代价吗?
不是。
这是资本贪婪的代价。
而贪婪的人,从来不会自己买单。
郑东来把情况上报省委的时候,包丁君正在主持会议。
秘书把材料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对主持会议的人说:“暂停一下。”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包丁君看完那几页材料,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张鲁宁同志在吗?”
张鲁宁坐在对面,愣了一下:“包书记,我在。”
包丁君说:“你来看看这个。”
张鲁宁站起来,走过去,接过材料。
他看了几秒,脸色也变了。
包丁君说:“这些‘法人’,都是身份证被冒用的普通人。农民工、老人、低收入人群。他们的身份,被用来注册空壳公司。那些公司,在百鸟金融的资产包里,贷款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这些贷款,显示‘正常还款’。”
他看着张鲁宁。
“鲁宁同志,你觉得,这是正常的金融创新吗?”
张鲁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包书记,我……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包丁君没说话。
他只是把材料收回来,放在桌上。
“调查组继续查。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不管影响多大,都要查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件事,省委的态度是——实事求是,依法依规。谁有问题,处理谁。谁造假,追究谁。不管是什么企业,不管是谁支持的,都不例外。”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张鲁宁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其他人低着头,没人说话。
调查进行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事情有了变化。
那天晚上,陈青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韩啸。
“陈主任,可能要出事了。”
陈青心里一紧。
“怎么了?”
韩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张。
“郑晓东那边,有人摸过去了。他住的那个地方,今天下午来了几个陌生人,在楼下转悠了好久。我问了邻居,都说不认识。”
陈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人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军方出面保护,都敢铤而走险。
虽然他肯定郑晓东不会真的出现危险,但还是追问了一句,“他现在安全吗?”
韩啸说:“安全。不过他很警觉,还是他自己发现的。马上就给我打了电话要求换地方。”
“换了吗?”
“已经安排妥当了。但他让我问您——是不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
陈青沉默了几秒。
郑晓东的行踪,只有几个人知道——他自己、韩啸、马雄,还有……严巡。
不可能是严巡。也不可能是马雄。韩啸更不可能。
那是谁?
或者他身上有被人追踪的东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真的开始着急,甚至狗急跳墙了。
“韩啸,”他说,“让郑晓东不要再动了。他的安全不会有问题,什么都不要做。等我的消息。”
韩啸说:“我明白。但他是受惊的兔子……”
陈青打断韩啸,“老韩,我相信你会安抚住他。让他想想老婆孩子。这一切快结束了。”
“好吧!”韩啸轻笑,“我这辈子还能做这些事,还真是想都没想过。千万别盯上我,否则,老子上演一出大戏给他们看。”
陈青知道韩啸一半是说笑,一半是真。
他这么多年混迹在体制外,却为体制内外搭建了太多桥梁,就算人情世故,也会有人出面帮他。
电话挂断。
陈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他想起包丁君那句话——“要有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证据。”
他想,郑晓东就是那个证据。
如果郑晓东出事,所有的材料,都可能变成“死无对证”。